第三章 电热毯
字数: 5395
更新时间: 2026年11月8日
十二点半,球场街那栋楼的声控灯坏了两层,她跺了三脚,三楼的灯才亮。二楼那家还在打麻将,洗牌的声音隔着防盗门往外漏,有个男的在骂杠上开花。她掏钥匙开门,屋里黑着,小敏那间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,里头有人在说话,说的是恩施话,声音压着,时不时笑一声。
电驴的电瓶她拎上来了,十几斤,一路靠在腿上。楼道墙上贴着物业的通知,红字写着禁止电动车电瓶入户充电,底下有人拿圆珠笔画了个王八。她把电瓶放在门口,插上充电器,充电器的灯亮成红的,要充到天亮才变绿。
她在门垫上蹭了蹭鞋底,雨水在垫子上留了两个湿印子。她没开客厅的灯,摸黑把帆布包挂到门后的钩子上,电驴的钥匙放进鞋柜上那个塑料碗里。碗里还有小敏的发卡和两枚一块的硬币。她换了拖鞋,进卫生间拧开热水龙头,水先是凉的,等了半分钟,温了,再等,又凉下去。热水器坏了一半,房东说下个月来修,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。
她就着那点温水把手洗了,拇指上的碘伏冲掉一层黄。洗脸她直接用的凉水,捧了两捧扑在脸上,脸上那层店里带回来的油烟味和精油味算是下去了。她拿毛巾捂着脸站了一会儿,镜子里那个人眼底下是青的,碎头发贴在额头上。她把拇指上的创可贴撕了,换了一片新的,旧的那片泡白了,边上卷起来,她团了团扔进纸篓。
手机在羽绒服口袋里震起来,铃声是买手机时自带的那个,她一直懒得换。她看了一眼,是她妈。
十二点四十,她妈这个时候打电话,不是有事就是睡不着。她拿着手机进了自己那间九平米,把门带上,坐在床边才接。
“燕伢,困了冇?”
“刚到屋。”
“吃了冇?”
“在店里吃了。”她其实没吃,盒饭是下午四点吃的,“妈,么事?”
她妈在那头咳了两声,先说她爸的腿,说天一变膝盖就肿,在汉阳那个工地上蹲一天,回来站都站不直,又说家里的猪卖了一头,价钱不好。说了快五分钟,春燕一直“嗯”,脚在地上找拖鞋,找到了又踢开。
“你弟那个女朋友,婷婷,你晓得的撒,在县城超市里当收银的,伢是好伢。”她妈的声音放低了,“她屋里开口了,彩礼要十八万八,还要在县城买套房,首付他们不管,要我们出。”
春燕的脚停在拖鞋上。
“十八万八。”她把这个数又说了一遍。
“乡里现在都是这个价。”她妈顿了顿,“你弟说你借了他八百块钱交车险,你莫催他,他这个月跑车跑得少,油钱又涨了。”
“我冇催他。”
“我晓得你冇催,我就是跟你说一声。他夜里跑车,跑到两三点,回来饭都冇得吃。”
“我也是刚到屋。”她说,“我也冇吃。”
“你那是在屋里头做事,又不淋雨。”
座套的事她没提。曹俊这个礼拜给车换了一套带蕾丝边的座套,朋友圈里九张图,她妈多半也看过了。
“你爸那个工钱,包工头又说压到年底。”她妈叹了口气,在那头窸窸窣窣的,听着是在被子里翻身,“他那个腿,再干两年就干不动了。燕伢,你攒的那个钱……”
“我那是留着开店的。”
“开么斯店,女伢家。”她妈说得很快,后面的话跟着就来了,“你一个人在外头,钱攒着做么事,到时候嫁了人还不是别个屋里的。你弟是要在屋里过一辈子的。”
春燕没吭声,拿右手的指甲去抠左手拇指边上那块翘起来的皮,抠下来一小条,扔在地上。
电话那头有人咳了一声,粗的,是她爸。她妈把手机拿开了一点,春燕听见她爸在那边说了句什么,听不清,她妈回了一句“你莫管”。
“你爸要跟你说话。”
那头换了人,喘气声重,她爸说话一向是这样,一句话要先喘一口。
“燕伢。”
“爸。”
“早点困。”她爸说,“莫熬。”
就这四个字,手机又回到她妈手里了。
“过年你几时回来?”
“店里排班,腊月二十八吧。”
“早点回,你弟带婷婷上门,你在屋里像个样子。”她妈停了一下,“你自己呢,二十八了,外头有冇得人?”
“冇得。”
“冇得就莫挑。湾里跟你同年的那两个春燕,伢都上小学了。”
春燕没接这句。她妈等了等,又绕回去了:“你想一下撒,我又不是要你全拿出来。”
“妈,我明天还要上钟。挂了。”
她按了挂断,屏幕上跳出通话时长,十一分零七秒。隔壁小敏还在说,说到什么好笑的地方,咯咯地笑出声来,又赶紧捂住了。
她点开备忘录。里头有一条叫“店”,置顶的,字是她自己敲进去的,敲错了改,改了好几回:
存款 六万四千一
曹俊车险 八百
剩 六万三千三
再往下是另一张单子,她去年夏天写的:门面、二手推拿床、装修、毛巾床单火罐艾条、办证,还有头三个月冇得生意也要撑住的房租和饭钱,一项一项列下来,最后一行是合计,十万零一千。单子底下她还记了一句:门面要一楼,要临街,要离老客近。
十八万八,她要做多少个钟,她不想算,脑子自己算了:一天做十个,一年多,一天都不歇。
她把备忘录关了,手机扣在枕头边上,起来去厨房找吃的。灶台上那口锅洗干净了倒扣着,冰箱门上用一块西瓜形的磁铁压着她记的水电账,小敏那一栏连着两个月写的都是“未”。冰箱里有两个礼拜一买的馒头,她拿了一个,就着凉白开站在灶台边上啃,馒头放硬了,嚼半天才咽得下去。燃气灶她没开,开火也是两个人分的钱。冰箱的压缩机嗡地一声转起来,半夜里响得吓人,她拿手按了一下冰箱门,它也没停。
隔壁小敏的声音这会儿大了一点,说的是她妈的腰,说她妈在茶园里背了一辈子背篓,腰弯得直不起来,说过年回去要给她妈好好按一回。说完又笑,笑完又不笑了,叫那头的人莫挂。
吃到一半,她想起明天是礼拜六,礼拜六的钟多,她得早点睡。剩下那半个馒头她用保鲜袋包好塞回冰箱,袋子是用过的,洗过晾干了再用。回房的时候,小敏门缝底下那线光还亮着,她从门口走过去,脚步放轻了。
九平米的屋子,一张一米二的床靠墙,床头一个塑料衣柜,拉链坏了半截,拿夹子夹着。床底下塞着一个纸箱,胶带封着,搬了三回家,她一回都没打开过。她脱了羽绒服和毛衣,搭在衣柜的夹子上,换上那套起了球的珊瑚绒睡衣,钻进被子里,把床头电热毯的开关推到二档,红灯亮起来。
窗帘没拉严,楼下路灯的光从缝里漏进来一道,斜在天花板上。隔壁的墙是空心砖砌的,小敏讲电话的声音隔着墙过来,听不清讲什么,软的,拖着尾音,讲一句停一下,等那边回话,然后笑。楼下有人在倒垃圾,铁桶盖子哐的一声。
她闭上眼睛,先冒出来的是他那只右手,扣在床沿的皮面上,指头压得发白,压了那么久,一直没拍。
做这行十年,她给自己定过规矩,没跟人说过:客人下了床就是客人,在床上那一个钟里头,也是客人。背她摸过几千条,摸完洗手,洗完就忘了。今天这条没忘。客人,他是客人。
她有大半年没碰过自己了。每天夜里回来洗完就倒下,倒下就睡死了,第二天四点又是对讲机报钟。今天也累,累得腰都是空的,眼睛闭着,人偏偏醒着。
隔壁的笑声又起来了。她的右手放在小腹上,等那个笑声落下去,手已经伸进了睡裤的松紧带底下。
隔着内裤,她一碰就晓得自己已经湿了,比她以为的早,早在她还在跟自己讲规矩的时候。她脸上一阵臊,把内裤褪下去,拿脚蹬到被子底下哪里去了也不管。中指贴着阴唇中间那道缝从下往上划过去,划到阴蒂上,嘴里漏出一点声音,她赶紧把嘴闭上。
窗帘缝里那道路灯的光正好斜在被面上,横过她的肚子。她把被子拉过头顶,整个人缩进去,跟小时候在老屋里躲她妈的鸡毛掸子一样。被子里黑了,只剩电热毯那股烘棉絮的味道,和她自己的。黑里她倒是放开了一点,膝盖往两边分开,抵着被子撑出一个窝。
她让自己往下想了。五号房,顶灯调暗一档,趴在床上的是她,脸埋在洞巾的窟窿里,看得见的只有地上那块瓷砖和他的两只鞋。他站在床边,手放到她背上,往下走,走得比她慢。他不会手法,他只会量东西,从她的腰量到她的屁股,再往下,手指从她大腿里面过去,她在洞巾里咬住了牙。
他会把她的手拿起来,放到床沿上。她想到这里,手底下一下子滑得不成样子,赶紧停了一停。
她把这个念头拿开,过了几秒,它自己又回来了,还带着他的声音,洞巾里闷着的那一声“师傅”。她想他要是这时候在她耳朵边上喊一声,不喊师傅,喊别的。喊什么她不晓得,他连她叫什么都不晓得,他只晓得十八号。
想到十八号,她手上就慢下来了,心里灰了一截。隔壁小敏在笑,楼下那只铁桶又响了一声,屋里只有她一个人。她把手停在那里,停了好一会儿,然后小腹底下自己跳了一下,不管她怎么想。
她翻过身,趴下去,脸埋进枕头里。跟他趴在五号房的样子差不多,只是没有洞,枕头堵着她的鼻子,一股洗发水和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右手压在身子底下,被她自己的重量压住了,她把屁股往上抬了一点,又压下去,压在自己的手上,手指正好抵在那一点上。这样她的手不用动,动的是腰。
她又往下想了一步。他要是这会儿在她身后,不站在床边,压上来,胯骨抵着她的屁股,一只手撑在她脑袋旁边的枕头上,那只手她认得。他的重量她也认得,那么长一个人压下来是什么分量,她手上有数。她把腰抬起来迎了一下,好像真有那么个分量在那里。
她试了几下,床板跟着响,一米二的铁架子床,一动就吱一声。浠水老屋那张床也是这样,她十几岁的时候她妈睡隔壁,她在床上翻个身都要先听一听。她停住,听隔壁,隔壁小敏还在讲。她把腰放慢,慢到床板不响,压下去的时候往前碾一碾,碾到那一点,再退回来。中指顺势往下,送进去一个指节,再到第二个,里头紧紧地裹住她。她咬住了枕套。
被子底下有了很轻的水声,比床板还难藏。
“那你早点睡嘛。”小敏的声音就在墙那边。
春燕的手停了。
她屏着气。墙那边没了动静,她数到十一,小敏的声音又响起来,换了一件事在讲。她松了劲,手又动了,下面比刚才更滑。墙这么薄,她要是出一点声,明天早上小敏煮挂面的时候就要拿筷子指着她了。她臊得把脸往枕头里又埋深了,手上反倒压重了。
右手这时候不听使唤了。做了一天的钟,那只手腕压了一天的人,转这么小一个圈都撑不住,力道一会儿重一会儿轻,重的那下她“嗯”了半声,拿另一只手捂住嘴。她把右手抽出来,在大腿内侧擦了擦,翻回来仰躺着,换了左手。
左手笨,平时给客人做只是补右手的,伸下去找了一下才找到,先压偏了,她自己挪过去。左手没有茧,软,贴上去跟右手两样,倒像是换了一个人的手。
她一想到这个,下面就跟着收了一下。
那个人这会儿在做什么,她不晓得。他说他画图,画福昌里,这么晚了,说不定还坐在哪个亮着灯的窗户底下,对着一张老房子的图。他屋在哪里,几个人住,有冇得人等他回去,她一样都不晓得。她晓得的只有他的背,从肩膀到脚后跟,哪里硬哪里软,比他自己晓得的还清楚。
她又想到礼拜二。夜里九点,五号房,左腰,上回那里。她要把手放到他背上,跟什么都没有过一样。她晓得她做得到,她做了十年,什么样的背都是一样的放法。可是到时候她的手放上去,她自己晓得这只手前几天夜里在哪里。
她把这个念头也一起揉进去了,手上没停。
她把被角拽到嘴边咬住。另一只手伸到睡衣里头盖住自己的胸,乳头在掌心里硬着,她没去捏。睡衣上的扣子崩开了一颗,滚到哪里去了她也没管。左手的食指也压上去,两根指头按住那一点快速地揉,前臂带着被子一起动,电热毯的线在褥子底下咯吱响了一声。隔壁的小敏还在说话,她不管了。
楼下二楼那桌有人和了牌,一桌人哄起来,拍桌子,骂娘,笑。她腿绷直了,脚背往前绷,脚底板踩到了褥子底下最烫的那一块。
就是那一下。
她咬紧了被角,从小腹底下往外收,收得很深,收了五六下,每一下都把她的腰带离褥子一点。喉咙里的声音全被被角堵回去了,堵成鼻子里出来的长长一口气。
收完了,她的腰落回褥子上。大半年了,原来是这个样子,她都快忘了。
被角湿了一块。她把左手拿开,搭在小腹上,没去擦。隔壁小敏挂了电话,墙那边安静了,楼下有一辆车开过去,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过天花板,扫过去就没了。
隔壁的门响了。小敏的拖鞋在客厅里啪嗒啪嗒地走,走到她门口停了一下,春燕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,光着的两条腿夹着,手都没擦。
“燕子姐,你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她的嗓子是哑的,清了一下,“困了。”
“哦,我还以为你冇回。”小敏在门外打了个呵欠,“锅里那个蛋明天早上我给你煮。”
拖鞋声走去了卫生间,水箱哗地冲了一回,又啪嗒啪嗒走回去,门关上了。春燕盯着门缝底下那道黑,一直等到楼下又过去一辆车,才把腿松开。
她摸黑下了床,去卫生间。热水器还是那个样子,水龙头里出来一阵温的就没了,她拿凉水冲了冲,冲得大腿根一激灵,赶紧拿毛巾擦干。镜子里黑乎乎的,只看得见一个影子,头发散了一半,皮筋不晓得掉到哪里去了。她回来的时候在小敏门口停都没停,进屋把门轻轻带上。
十八万八。
她躺回被子里,拿手背压住眼睛,压了一会儿才放下来。二档开了快一个钟头,褥子烘透了,背上出了汗,睡衣贴在身上。她伸手到床头把开关推到底,红灯灭了。
她在被子里摸到那团内裤,穿上,从床头抽了两张纸擦了手,纸团塞在枕头底下,明天早上再说。
关了电热毯不到十分钟,脚又冷了。她把两只脚并在一起搓,搓了几下,没搓热,又把脚缩到小腿肚上贴着。
“搞么斯你。”她对着天花板说。
屋里没人应她。她把脸埋进枕头里,枕头底下那个纸团硌着她的耳朵。
手机在枕头边上亮了一下,屏幕朝下,光是从边上漏出来的。她伸手翻过来,眯着眼睛看。
是她妈,又一条语音,屏幕上显示着“60秒”。
她看了一会儿那个数字,没点开,把手机扣回去,屏幕朝下,压在枕头边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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