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点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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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时间: 2026年11月8日

  礼拜二下午三点五十,百福足道的更衣室里只有她一个人。她坐在长凳上换鞋,手机里那条六十秒的语音还挂在最上面,红点没消。她点开了,把手机贴到耳朵上。

  她妈的声音是压着的,后头有电视响。前半截说的是婷婷屋里请了个媒人,过年要上门把彩礼的事敲定;后半截说,订婚那天要摆酒,酒钱、烟、喜糖,曹俊手上一分冇得,“你先垫,垫了他以后还你”。彩礼的数她妈没再说,说了也还是那个数。最后一句是:“你回个话撒,你妈又不是外人。”

  语音放完了,自动跳到下一条,是她自己上礼拜发的“在上钟”。她打了四个字,“过年再说”,发出去,那边马上显示了已读,没回。她把手机锁了,揣进围裙口袋,系好围裙带子,出去看排钟板。

  夜里九点,五号房。他进门的时候没戴帽子,额头上一圈红印子,从眉毛上头绕到耳朵后面,压得很深。羽绒服下摆沾着灰,裤脚上有干了的泥点子。

  “从工地来的?”

  “福昌里。”他把羽绒服挂上,“站了一天。”

  她让他趴下,没先做腰,先蹲到床尾,一只手托住他的脚踝,另一只手握住他的小腿肚子。两块肉绷在骨头上,捏下去不往下让。

  “你今天站了一天。”

  “我刚才说了。”

  “你说了我也摸得出来。”

  他在洞巾里笑了一声:“么样摸出来的?”

  “小腿肚子是硬的。坐一天的人吃亏在腰上,站一天的人吃亏在这里。”她把掌根抵在他跟腱上头,往膝窝的方向推,推得慢,一推到底,收回来,再推。推到第四遍,小腿肚子正中往下那道沟里,她摸到一条东西,斜着,比筷子细,按上去会躲。

  他开始讲。讲得没头没尾,先讲福昌里十三号,说上午他带着肖鹏去测山墙,墙是青砖的,民国时候砌的,外头抹的灰早掉光了,里头的灰浆是糯米石灰。他们刚把卷尺拉开,墙从半腰那里往外鼓了一下,塌了半截,砖头砸在围挡上,咣咣地响。

  “伤到人冇?”

  “冇得。肖鹏吓得坐在地上。”他说,“我给严总打电话,严总说,塌了正好,省得报。”

  她的拇指找到了那条东西的头,压住,横着往外拨。

  “严总看方案,只看一个数,容积率。”他说,“福昌里那块地,他要盖到三十层,我画的方案留三个门洞,七号、九号、十一号,留了就少盖两千平。他跟我算这个账,我跟他算不过。”

  “十三号里头住的人呢?”

  “早搬了。那一排就剩九号一个婆婆,八十几了,钉子户,天天有人去劝。”

  “我跟他在工地上吵起来了。”他说,“当着施工队的面。他说邓工你搞清楚你是哪个出钱请的,我说一面墙一百年,塌一回就冇得了,你出再多钱也砌不回来。他把电话挂了。钱所下午打过来,叫我莫冲。”

  她听着,拇指往外拨。拨到第三下,他整条小腿猛地一抽,脚趾往下勾,小腿肚子上鼓起一个疙瘩,抽筋了。他“嘶”了一声,人往上一挣。她已经站起来了,一只手按住他的膝窝,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脚掌,往他头的方向扳,扳到脚背快贴着小腿,就扳在那里不放。她半个身子都压在他小腿上,膝盖顶着床沿,他的脚掌整个抵在她的手心和小臂上,脚底是热的,隔着袜子都烘人。

  “莫动。”

  他不动了,喘着气。那个疙瘩在她手底下顶了一阵,一点点地塌下去,塌平了。她又扳了一会儿才松,换成掌心贴着小腿肚子捂着。

  “你站一天,水都冇喝几口吧。”

  “喝了一瓶。”

  “一瓶。”她把那条筋重新找出来,这回不拨了,用拇指顺着它的走向慢慢揉,“我们这行碰到抽筋的,多半是累狠了,要么是冻着了,水喝少了也有。你三样都占了。”

  小腿做完,她上来做腰。今天她把前臂压上去滚,比上回压得深,从腰滚到骶骨,前臂的骨头隔着肉碾过那颗结节,碾过去,再碾回来。他的腰是松的,比前几回软了一截,这块地方她现在闭着眼睛也找得到。

  他半天没出声,后来忽然说:“我说了这么多,你一句都冇讲。”

  “讲么事?”

  “讲你觉得我对不对。”

  “我又不懂墙。”

  “那你懂么事?”

  她想了想:“我懂你明天还要去工地,脚底下垫双软点的鞋垫。”

  他闷着笑,背跟着抖了两下。她手上压了压,他就不抖了。

  做完他坐起来,转了转脖子,看着她揉自己的右肩。她揉得很随手。

  “你自己肩膀也是端着的。”他说。

  “端着么事?”

  “端着,往上提着。”他拿手比了一下,“跟我们画图的一样,画一天,肩膀在耳朵边上。”

  她把手放下来,肩膀沉下去,去拿热毛巾。

  十点过五分,她送他下楼。前台那里杜姐难得还没走,靠着柜台跟胖妹对账,看见他下来,眼睛在他身上走了一遍,从羽绒服走到鞋。他扫码付了钱,冲胖妹点点头,推门出去了,门上的风铃响了两声。

  “这个邓先生,做么事的?”杜姐问。

  “画图的。”胖妹说,“设计院的。”

  “设计院。”杜姐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,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笔,“一个礼拜来两回?”

  “这个礼拜才第一回。”

  “上个礼拜呢?”

  “两回。”

  杜姐“嗯”了一声,把本子合上了。春燕站在楼梯口,手里抱着换下来的床单,看着那个本子的封皮,红的,上头印着“业绩”。

  礼拜三下午四点,早会在大厅里开,足疗沙发围成半圈,技师们穿着红polo衫坐着,有的在抹护手霜,有的在看手机。杜姐站在前台前头,烫过的小卷发拢在耳朵后面,左手上那只金镯子一动就磕着前台的玻璃。她面前一盘砂糖橘,一边讲一边剥,剥一个吃一个,橘子皮堆在胖妹的瓜子壳旁边。

  “这个月的卡,到今天才办了四张。”杜姐说,“四张。姊妹们,我们这个店一个月房租几多,你们心里有数。卡办不上来,老板那边我是交不了差的。”

  没人说话。付丽丽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,晃着。

  “我也不为难哪个,熟客,一个礼拜来两回以上的,你们自己去说。”杜姐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,眼睛扫过来,“小曹。”

  春燕抬头。

  “那个邓先生,一个礼拜来两回,回回点你,是不是?”杜姐笑着,“你跟他说说,办张两千八的,我给他打八折。他腰不好,要长期做的嘛。”

  “人家是点小曹的。”付丽丽接得很快,“我们哪说得上。”

  几个技师笑起来。胖妹在前台后头翻了个白眼,翻得只有春燕看得见。

  “丽丽你莫打岔。”杜姐说,眼睛还在春燕身上,“小曹,你这个月一张都冇办。你的手是好手,我晓得,可我们这里不光看手。”

  春燕说:“他是来治腰的。”

  “治腰也要钱撒。”杜姐又剥开一个橘子,“办了卡他省钱,我们有业绩,你有提成,三家都好,有么事不能说的?”

  “他腰快好了。”

  “快好了还来两回?”付丽丽在旁边说,“那就是冇好。”

  这回笑的人更多。春燕坐着,手搁在膝盖上,等她们笑完。杜姐没笑,她看了春燕一会儿,把那个剥好的橘子递过来:“吃一个,甜的。”

  春燕接了,没吃,拿在手里。

  “下个月排钟,办了卡的先排。”杜姐转过身去,冲着所有人说,“这个不是针对哪个,散会。”

  人散了。春燕把那个橘子放在前台上,胖妹伸手拿了,剥开分了她一半:“她就是冲你的。”

  “我晓得。”

  “两千八,提成百分之八。”胖妹掰着手指头,“二百二十四。燕子姐,二百多块钱,你跟他说一嘴又不掉块肉。”

  春燕把那半个橘子吃了。二百二十四,够小敏两个月的水电,还能剩下来不少。这个数杜姐一开口她就算出来了,算得清清楚楚。开店那个数还差着一大截,二百多块钱她是想要的。

  钱她是要的。她做一个钟拿一个钟的钱,加钟拿加钟的,点钟多的那一截她也拿,拿得不心虚。可他那个腰她摸得出来,再做两个礼拜就能松到底,往后一个月来一回都嫌多。卡上的钱他用不完,用不完的那一截,是她骗来的。

  付丽丽从她身边走过去,说:“燕子,你要是不好意思开口,我去帮你说,提成我们一人一半。”

  春燕说:“你莫去。”

  付丽丽“哟”了一声,走了。

  礼拜四夜里十点多,春燕从三号房下钟出来,听见前台那边热闹。王老板站在前台,一身酒气,付丽丽挽着他半边胳膊,胖妹在电脑上敲单子,杜姐亲自拿着POS机,笑得眼睛都没了。

  “小曹出来了。”杜姐冲她招手,“王老板今天办了张卡,两千八的,丽丽给他推的。”

  王老板回头看见她,有点讪讪的:“小曹,你在上钟,我就叫丽丽给我做了一回。丽丽手也不错嘛。”

  “恭喜王老板。”春燕说。

  付丽丽看着她,下巴抬着,等她说别的。春燕什么都没说,去布草间放毛巾。王老板嫌她不爱说话,这个她晓得。他去点付丽丽,她松了一口气,比少了那一截提成还松。

  十一点多她在更衣室换衣服,付丽丽也进来了,一屁股坐在长凳上,拿右手捏自己的左手腕,捏得龇牙咧嘴。王老板那一身肉,做一个钟下来手腕要废半截,春燕晓得。

  “你莫以为我是抢你的。”付丽丽对着柜门说,“我伢在孝感读二年级,下学期要交补课费,他爸那个死人一分不出。我不推卡,我拿么事交?”

  春燕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上,从自己柜子里摸出一贴膏药,放在她旁边的长凳上。

  付丽丽看了那贴膏药一眼,没道谢,撕开贴在手腕上了。

  礼拜五夜里八点,她给毛阿姨做了一个钟。毛阿姨在江汉路卖了三十年布,退了休,一个月来四回,回回带一包自己炒的瓜子给胖妹,回回只要推拿不要别的,从来不问办不办卡。她的肩膀是剪布剪出来的,右边比左边高一指。春燕给她做到六十分钟,没收手,又多揉了五分钟,揉到她右边的肩膀落下来,跟左边一般平。

  “小曹,超了。”毛阿姨趴着说。

  “冇超。”春燕说,“钟慢了。”

  毛阿姨笑得床都在抖,下来的时候硬要往她围裙口袋里塞钱,她不要,毛阿姨就转手塞给了胖妹,说是给她买瓜子的。

  九点,对讲机里胖妹报了钟。他这回没在技师端上约,是八点多自己推门进来的,进门就说点十八号,在大厅的足疗沙发上等了快一个钟头。她上楼的时候,前台的电脑屏幕上还开着办卡的页面,胖妹冲她挤了下眼睛,意思是杜姐刚才在这里站了半天。

  他今天没从工地来,穿的是一件深灰毛衣,头发洗过,额头上那圈印子没了。他趴下之前说,今天想先做腰,做完翻过来做肩膀,“你上回说我肩膀在耳朵边上”。

  “那是你说我。”

  “我们两个都端着。”

  她先做腰,前臂压下去滚,滚得跟礼拜二一样深。那颗结节又小了一点,滚过去的时候只硌一下。做完腰,她拍拍他的背,他翻过来仰躺着,浴巾盖到胸口。脖子是晒黑的,黑到领口那里一刀切住,底下一截胸口白得多,锁骨顶出来两道。她把浴巾往上拉了拉,盖住那截白的,手背从他胸口上擦过去,他胸口跟着起伏了一下。

  她站到床头,两只手从他的后颈底下伸进去,托住他的头,十个指头的指腹一起往上抬,抬到他的下巴微微仰起来。他闭着眼,把整颗脑袋的分量都交给她了,一点都没留着。她托过很多人的头,有的人脖子是梗着的,托起来还在自己使劲,怕她摔了他。他没有,沉沉地放在她手里,她得把两只胳膊肘抵在床头才托得稳。她把他的头偏向左边,右手顺着脖子侧面那条肌肉往下推,推到锁骨,再推回来。

  “刚才楼下那个人跟我说了半天。”他闭着眼睛说,“说你们有卡,两千八,打八折,做得越多越划得来。我说我问一下我的师傅。”

  “哪个跟你说的?”

  “穿红衣服的,头发是卷的,手上一个金镯子。”

  她把他的头往左偏了偏:“莫办。”

  他睁开眼睛看她。

  “办了店要是换老板,钱要不回来。”她把他的头扶正,换到右边,“我们这条街,前年两家足浴店关门,卡里的钱一分都冇退。再说你那个腰,再来两个礼拜就差不多了,办了卡你用不完。”

  他看着她,看了好一阵,嘴角往上去了。

  “你们店长晓得你这么跟客人说话?”

  “她现在晓得了。”

  他愣了一下,偏过头去看门口。门开着一道缝,杜姐站在缝里,手里拿着一摞换下来的床单,是来查房的。她站了多久,春燕不晓得,她背对着门,是从他的眼睛里看见的。

  杜姐把门推开了一点,笑着:“邓先生,腰好些了冇?”

  “好多了。”他说,“你们这个师傅手艺好。”

  “那是。”杜姐的眼睛落在春燕脸上,落了一下就挪开了,“我们小曹是店里最好的。邓先生你慢慢做,有么事喊我。”

  门又带上了。走廊里杜姐的拖鞋声走远,走到楼梯口停了停,下楼了。

  屋里只剩空调外机在墙那边嗡嗡转。她两只手回到他脖子底下,从刚才那个地方推下去。

  “我是不是害了你?”他压着声音问。

  “做你的。”

  “她要是为难你……”

  “为难我是我的事。”她把他的头扶正,“你莫去找她,你一去,就真成了我拿客人压她。”

  他就不问了,眼睛却一直没闭上。

  她推完脖子,去拿他的右胳膊,从肩膀一路拿到手腕,拿完把他的手托起来,一根一根地拔指头。拇指、食指、中指,捏住指根往外带,带到关节轻轻一响,换下一根。他的手放在她的手心里,沉,不使劲,由着她拔。拔到无名指的时候,他的指头在她手心里往里勾了勾,勾的是她的掌心。门外胖妹推着布草车过去,轮子压过地砖缝,咯噔咯噔地响,一直响到走廊那头。她把那根指头拔完,接着拔小指。客人的手她拔过几千只,都是死的,由着她摆。这一只是活的。

  她推到他的肩膀,拇指压在锁骨下面那块肉上往外揉。右手拇指上贴着创可贴,贴了两天,边上卷起来了,泛着白。他的眼睛就落在那根拇指上。她揉一下,他的眼睛跟着那块创可贴挪一下。

  看就看,一只做事的手,裂了口子贴着创可贴,十年都是这个样子。她换了个方向揉,拇指正好落在他眼睛底下不远的地方,近得他呼出来的气扑在她的手背上。他看着那块茧,茧在创可贴旁边露出一截,黄的,硬的,裂口从创可贴底下伸出来,像一道没合上的缝。

  她低着头,碎头发从耳朵后面掉下来一缕,扫在他的额头上。她的拇指在他肩膀上揉完一圈,又揉一圈。屋里静,他吞了一下口水,她听得见。楼下大厅里有人在笑,她围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,又停了。

  “疼不疼?”他问的是她的手。

  “十年了。”她绕到床的另一边,换左手做他的左肩。他的眼睛跟着转过来,还是看那只右手,看它垂在她身边,在围裙上擦了一下。

  最后她绕到床头,两只手的指腹贴着他的额角,往两边慢慢分开,再从发际往后梳进头发里。这个姿势她得弯腰,弯下去,她的脸就在他脸的上方,倒着的,围裙的前襟悬在他鼻子尖上头。他身上是洗过澡的肥皂味,她身上是碘伏味和一点姜味,两股味道在那一拃宽的地方碰着。

  他睁开眼睛。两个人的脸倒着对上,她看见他的眼睛,他看见她的下巴。她就那么弯着腰,往他头发里又梳了两回。他看着她,看得她耳朵底下那块皮发紧。

  大厅里的音响在放一首老歌,女的唱,声音顺着楼梯飘上来,飘到五号房门口就只剩个调子。她梳到他头顶,指腹压着那一块揉,揉到楼下那首歌唱完,换了下一首。

  楼下有人在喊胖妹,喊了两声,胖妹在下面应了。

  她直起身子,把手从他头发里抽出来。

  做完是十点。他坐起来,穿上毛衣,站在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,看的还是那只手。走廊里的冷风从他身边灌进来,他就站在风口上,把门开着,也不走。她等他说话,等得手指在围裙上捏住了一个角。

  “下礼拜二。”他说。

  “晓得。”

  他下楼了,脚步顺着楼梯响下去。她站在五号房里,把那只右手摊开看了一眼,创可贴的边又卷起来一点。她把床单扯下来,抱着往外走,杜姐就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,窗外是巷子里那盏路灯,灯底下停着一排电驴。杜姐手里还捏着一个砂糖橘,没剥。

  春燕抱着床单走过去,要从她身边过。

  杜姐让开半步,冲她笑了,笑得很和气,镯子在窗台上磕了一下。

  “小曹,你蛮会做生意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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