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卷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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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时间: 2026年11月8日

  早上八点四十,球场街那栋老楼的三楼,厨房的窗玻璃上糊着一层水汽。覃小敏穿着珊瑚绒睡衣站在灶台前煮挂面,锅里卧了两个蛋,一个是给春燕的。春燕从房里出来,把帆布包往椅子上一放,包口没拉,那把钢卷尺的黑壳子露出来半截。

  小敏拿筷子指了指:“燕子姐,你包里揣把尺子做啥子?要量哪个?”

  “客人落的。”

  “哪个客人上班带尺子嘛。”小敏伸手把卷尺抽出来,翻过来看尺壳上那条胶布,“邓,城……城更所。城更所是啥子?”

  “我哪晓得。”

  “男的女的?”

  “吃你的面。”

  “我看是男的。”小敏把胶布上那个“邓”字念了两遍,“女的哪个用这么大的尺子。”

  小敏笑着把卷尺塞回她包里,把面挑进两只碗,又想起什么:“对了,房东早上发语音,说今天收房租,莫忘了。还有水电,我那份下个礼拜给你哈,这个月钟少,我妈又打电话要钱,说我弟要补课。”

  春燕“嗯”了一声,坐下吃面。她拿出手机先给房东转了六百五,两室一千三,一人一半,转完把手机扣在桌上。小敏那份水电上个月是她垫的,这个月又是,加起来两百出头。小敏说她弟要补课,她弟也要钱,两个人的弟弟加起来,比两个人的水电贵多了。她没往下说,把碗里那个蛋吃了,汤喝干净了才起身。下个礼拜给,上个礼拜说的也是下个礼拜。

  小敏在后头喊:“姐,你手上那个口子又裂了,我有护手霜,你拿去擦。”

  “擦了上钟滑。”她把碗放进水池,“你自己留着。”

  电驴停在楼底下的车棚里,坐垫上结了一层细细的水珠。她拿袖子抹了两把,把装毛巾的布袋绑在后座上,套上雨披,雨披的帽檐压到眉毛。电表上的格子只剩两格,她算了算,骑到店里够,回来得在店门口那个充电桩上充一块钱的。雨不大,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冷,骑到解放大道,握把手的那几根指头已经冻得发白,跟别人的手一样,捏刹车都不听使唤。一副挡风的手套要三十几块,她想了想,还是等月底。

  她在红灯底下停住,把右手揣进雨披里,在肚子上捂了一会儿。那把卷尺在包里,隔着雨披硌着她的腰。她想起昨晚他下楼的时候,在拐弯那一级停了一下,那一下停得不对,是左腿先没敢落地。

  绿灯亮了,她把手拿出来,接着骑。过了大智路口,路边那家热干面摊子的锅冒着白气,一碗五块,她每天骑过去都闻得到芝麻酱的味。她早上吃过挂面了,没停。

  下午四点,百福足道的更衣室里,她换上红色的polo衫,系上围裙,胸口别上“18”。付丽丽在镜子前头抹口红,一眼看见她从包里往外拿的那把卷尺。

  “哟,客人落东西了?”付丽丽从镜子里看她,“留电话冇?我跟你说,这种都是故意落的,落了就有借口再来。你莫傻乎乎的,他要请你吃饭,你先问他做么事的。”

  春燕没接,把卷尺塞进自己柜子最里头,锁上。锁头是她自己买的,十五块。

  排钟板挂在前台后面的墙上,一块白板,每个技师一块磁铁,轮到谁谁上。五点来了一个推拿的散客,板子上排在前头的是十八号。付丽丽从后面走过去,顺手把自己那块磁铁往前一挪,冲前台笑:“我先去,燕子刚来,手还冷。”

  胖妹看看春燕,春燕在叠毛巾,头都没抬。

  “她又跳你的钟。”胖妹等付丽丽进了房,压低声音说,“上礼拜也是,跳了两回。你跟杜姐讲撒。”

  “让她跳。”

  一个推拿钟九十八,技师拿四成,三十九块二。春燕把那摞毛巾码齐,往二楼送,走到楼梯口才在心里把这个数算出来。她不想说话,也不想跟付丽丽吵,吵一架三十九块也回不来,还要被杜姐叫进办公室,坐在招财猫对面听半个钟头的“姊妹们要团结”。

  她送完毛巾下来,胖妹又凑过来,瓜子壳吐在手心里:“昨晚那个歪腰的帅哥,今天冇来?”

  “他昨天才来。”

  “我晓得他昨天才来。”胖妹拖长了声音,“我就问问。”

  春燕拿起对讲机,按了一下又松开,转身上楼去了。

  夜里十一点五十收了工,她在店门口那个充电桩上扫了一块钱,把电驴的线插上。充电桩的屏幕上的绿灯闪着,要等二十分钟。她站在卷帘门底下的那块干地上,拿出手机翻朋友圈。

  曹俊下午发了一条,九张图。他那辆二手的白色小轿车,座椅换了一套新的座套,米色的,带蕾丝边,方向盘上也套了一个毛茸茸的。最后一张是他跟婷婷在车里的自拍,婷婷比了个耶。配的字是:“给宝贝的车换个新衣服。”

  她把那张座套的图点开,拿两根指头放大,看了一会儿那个蕾丝边。车险八百,座套她不晓得几多钱,她在淘宝上见过差不多的,两百多。她把图缩回去,没点赞,也没评论,把手机揣回围裙口袋里。车险下个礼拜才到期,座套是这个礼拜买的。

  充电桩“嘀”了一声,她把雨披又套上了。

  礼拜四是个阴天,夜里十点,三号房里来了一个姓王的老板,每个月来两回,回回点她。一身酒气,人还没趴下嘴就不停,讲他手底下有几个工地,讲他认得哪个局长,讲到一半问她:“小曹,你一个月挣几多?跟我去做事撒,比这个强,我那里缺个管食堂的。”

  春燕没应,拇指压在他肩膀上那块最厚的地方。她平时给他用五分力,今天压下去用了七分,压在那块又厚又油的肉里,往下一沉,停住不放。王老板“嗷”了一声,后面的话没说出来。

  “重了?”

  “……蛮带劲。”

  她手上没松,脸上还是平的,一直压到他自己不说话了才往下走。背她做得快,腰她做得规矩,到了腿上,该按满五分钟的地方她按了三分钟,下钟的时候正好卡在六十分,一分钟也没多给。做完他多给了二十块小费,她放进前台那个公共的铁皮小费盒里,没揣自己口袋。胖妹还没走,羽绒服穿了一半,看着她往盒子里塞钱,说:“燕子姐,那是他给你的。”

  “我晓得。”她把盒盖扣上,“大家分。”

  “你跟钱有仇。”胖妹说。

  “跟他有仇。”

  十一点多店里空下来,她去柜子里拿水杯,手碰到那把卷尺。她把它拿出来,按着尺头拉出来一截,钢尺片冰凉,刻度是黄底黑字。她把自己右手摊开,大拇指压住尺头,小指尖往外伸,量了一下,十六公分。十二年前老魏说过她手小,手小要靠腰上的力。她把尺子收回去,咔哒一声,放回柜子里,锁好。

  礼拜五夜里八点四十,更衣室里,付丽丽刚下了钟,坐在长凳上脱丝袜,一只脚翘在柜门上。

  “听说你九点有个点钟?”她不看春燕,看自己的脚指甲,“就是那个落尺子的吧。我说什么来着,落了东西就要来的。”

  春燕在换创可贴,没应。

  “点钟好啊,点钟多十块。”付丽丽把丝袜卷成一团塞进包里,“我们这种冇得人点的,只好去板子上抢。”

  她说完就出去了,柜门没关,在那里晃。春燕伸手把她的柜门推上,接着缠手指。

  到九点差十分,她已经做了六个钟。右手拇指外侧那块茧的裂口又崩开了,第五个钟做到一半就开始渗血,她去员工洗手间拿创可贴缠了两圈,指头一弯就扯着疼。她在热水龙头底下冲手,冲了很久,冲到手背发红。

  六个钟都是轮钟,一个三十九块二,加起来两百三十五块二。她一边冲手一边算,算到一半,前台的对讲机响了,胖妹的声音带着笑:“十八号,点钟,五号房。”

  点钟比轮钟多十块。她听见“点钟”两个字,心里先冒出来的就是这十块钱,冒完自己愣了一下,有点烦。

  她从柜子里取出卷尺上楼。他已经坐在五号房的床边了,羽绒服搭在椅背上,毛衣袖子挽到小臂,看见她进来,站起来的时候右手往后腰上撑了一下。今天撑得快,松得也快。

  她把卷尺递过去。

  “你落的。”

  他接过去,看了一眼尺壳上的胶布,笑了:“我找了两天,以为丢在工地上了,还在群里问了一圈。”他把卷尺拉出来一截,顺着推拿床量过去,钢尺片在床单上弹了一下,“一米八五。”

  “量这个做么事?”

  “我一米八二。”他把尺子收回去,咔哒一声,“脸埋进那个洞里,脚就悬出去一截。上回我就想,这床是哪个定的尺寸。”

  “店里买的,又不是给你一个人睡的。”

  他把卷尺别回皮带上,换好推拿服,趴下去。趴好以后,他的右手自己伸出来,搭到了床沿上,五个指头摊开,放在那里。

  春燕看着那只手,没说话。她转身去拿热毛巾,背对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

  今天她先做肩颈。热毛巾在他后颈上捂了两分钟,揭下来,她两只手拿住他的斜方肌上束,五个指头一合,提起来。那块肉提起来是硬的,冻过的五花肉一样,提不透,捏在指头里一整条。她松开,换成掌根顺着肩膀往外推,推到肩峰,再从脖子根上推一遍。

  拇指一用力,裂口就扯着疼。她把拇指收起来,改用掌根和前臂,前臂贴着他的肩膀往外碾,力道是从她的腰上来的,比拇指钝,但压得匀。今天拇指不中用,她就把要找的地方交给中指,中指的指腹没有茧,摸得细,就是吃不住重力,她得拿手腕去补。

  “今天手不一样。”他在洞巾里说。

  “拇指裂了。”

  “那莫按了,随便揉揉。”

  “随便揉揉你付九十八?”她把前臂换了个角度,压上他的肩膀,“趴好。”

  肩胛骨内上角,她用中指的指腹去找,找到一根条索,斜着往脖子上拉,按上去会滚。她把中指压实,横着一拨,指头底下“咯”的一声轻响。他的右手在床沿上收紧了,指头往里扣,没拍。她把那一下的劲撤掉一半,揉开,再拨。

  “你做么事的,这里结成这样。”她说完才想起来,上礼拜问过了。

  “画图的。”他在洞巾里说,“上回说了。”

  “晓得。我是说画么事图。”

  “老房子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福昌里,就你们这个巷子往后走,过两条街。上回我问你后头那片是不是要拆,你说嗯。我还说了,那片就是我在画,你冇听见吧?”

  春燕的手停了。

  她的中指还压在那根条索上,压着,没拨,也没揉。福昌里,往后走两条街,七号,门头上一圈石榴,左下角那颗缺了一块。他画的是福昌里。

  “……冇听见。”她说。

  “我就说。你那会儿手在我屁股上,滚得蛮专心。”

  她没接这句话,中指慢慢往下一沉,把那根条索拨开了。他吸了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她找到肩胛骨中间那个窝,用掌根压住,往下揉,揉到他的右胳膊开始发麻,他自己说麻到小指了。

  “握鼠标握的。”她说,“你那只手一天到晚是往外翻的。”

  “我们那个甲方,一张图要改五回。”他说,“昨天汇报,站了两个钟头,腰居然冇垮。”

  “那是我按的。”

  “是你按的。”他闷在洞巾里笑了一声,“汇报还是冇过。人家要拆了盖三十层,我画的是留三栋。”

  她的掌根在他肩胛骨上转了半圈,停住,想问是哪三栋,话到嘴边又回去了。她把手往下挪,没问。他也没再问她刚才为什么停。

  她推到他背中间的时候,他问:“你这个手艺,是在店里学的?”

  “跟个师傅学的。”

  “哪里的师傅?”

  她没答,掌根从他的肩胛骨上滑下来,压住他的背,推下去。他等了一下,没等到,也就不问了。

  肩颈做完,她往下走,掌根推过他的背,推到左腰。那块地方今天没上回凉,皮温跟周围差不多了。她顺着腰方肌找过去,那颗东西还在,黄豆大,比上回软了一半,按下去不滑了,指腹能压住它。

  “寒气散了些。”她说,“你回去是不是听了话,莫对着空调吹?”

  洞巾里静了两秒。

  “师傅。”他说,“寒是冇得的。是旧伤。”

  “么事?”

  “五年前,爬脚手架上去量一个老房子的檐口,一脚踩空了,摔下来两米多,左边屁股先着的地。”他说得很平,“拍了片子,骨头冇事,我就冇管它。上回你说受寒,我想说,又看你说得那么笃定,算了。”

  春燕的拇指停在那颗结节上。

  她的脸热了一下,从耳根热到脖子。十年的手,摸过的腰几千个,一块凉的皮肤,她想都没多想就认定是受了寒。那天晚上她手上在做,心里装的是弟弟那八百块,手摸到了,心思没跟上。

  “旧伤跟受寒是两种按法。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低,“受寒要发热,旧伤是里头粘住了,要拨开,要慢,光靠热冇得用。”

  “那你上回按错了?”

  “上回也拨了。”她把缠着创可贴的那只手撤下来,换成左手拇指,搭在那颗结节外侧,往里拨,拨得比上回慢,每拨一下停三秒,“按得浅了。”

  “摔下来那回,哪个送你去的医院?”

  “自己去的。打了个车,跟司机说莫走高架,颠。”

  “冇人陪?”

  “工地上的人要干活。”他说,“我妈到现在都不晓得,晓得了要骂我爬那么高做么斯。”

  她拇指底下顿了半下,想说你妈骂得对,没说,接着拨。

  他的右手还搭在床沿上,指头压着皮面,压得发白,一直没拍。

  她拨到第五下,那颗东西底下有一层东西松了,指腹能感觉到它往两边让开一点。她停住,手掌平放在他后腰上,捂着。他的腰比她的手热,热气从掌心里往上走,一直走到她的手腕。

  “你手怎么这么凉?”他忽然问。

  “上手前烤过了。”她说,“是你背太烫。”

  他把脸往洞巾里埋深了一点。她看见他的耳朵又红了,红到耳廓上头。她把手在他腰上多放了一会儿,比该放的多了几秒,然后把眼睛挪回自己手上,接着往下做臀和腿。

  浴巾盖到他腰下,她隔着浴巾找他左边臀上那块肉。摔下来是那里先着的地,五年了,那块肌肉比右边厚,压下去是一整块,不往下让。她把右手肘尖收回来,左手肘尖抵上去,身子往前倾,胸口离他的背只有一拃。她慢慢把重量放下去,压到六分,停住,听他喘气。他喘气的声音变了,变得长,鼻子里出来的气打在洞巾上,一下比一下慢。

  她的膝盖顶着床沿,围裙的带子垂下来,扫在他的腰窝上。她没去拢,等那一块肉在她肘尖底下松开,才把身子直起来。直起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憋着半口气,喘气早就跟着他的慢下来了,脸上也是热的,后颈上出了一层薄汗,跟五号房挨着空调外机没关系。

  腿上她做得慢,小腿肚那块她按满了五分钟,又多按了一会儿,墙上的钟她没去看。他的脚趾在床尾外头悬着,悬出去一截,跟他自己量的一样。她握住他的脚踝往床里头拖了拖,拖不进去,床就这么长。她松开他的脚踝,掌心里还留着那块骨头的形状。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,擦完又低头看了一眼,手心是红的。

  做完是十点零五分,超了五分钟,她没在电脑上补钟。他坐起来,这回没先撑腰,直接坐直了,自己愣了一下,又转了转。他拿起那条浴巾,对折,再对折,四个角捏齐,放在床尾。她站在旁边看着,这回没伸手去接。

  “下礼拜二还来。”他穿上毛衣,“你那个拇指,莫光缠创可贴,买那种防水的。”

  “晓得。”

  “你今天话少。”

  “做了六个钟。”

  他点点头,没再问,拿起羽绒服走了。卷尺别在他皮带上,下楼的时候碰着楼梯扶手,当的一声。

  她站在五号房里,把床单扯下来,四个角都很顺,什么都没卡住。

  她抱着床单下楼,胖妹在前台对着电脑,抬头看她:“五号房超了五分钟,系统里还挂着,我给你补个钟?补了你多拿一截。”

  “莫补。”

  “为么事?他又不在乎这几块钱。”

  “我在乎。”春燕把床单塞进门边那个蓝色的布草筐,“补了就是我多收他的。”

  胖妹看了她半天,把电脑上的单子点了结算,嘴里嘀咕了一句“搞不懂你”,又抓了一把瓜子。

  十一点四十,她下了最后一个钟,进更衣室换衣服。她把右手拇指上那圈创可贴撕下来,裂口边上的皮发白,泡软了,里头还是红的。她从柜子里摸出一瓶碘伏,拿棉签蘸了往上点,棉签一碰,疼得她吸了口气。

  她把polo衫叠好放进柜子,穿上羽绒服,坐在长凳上等手上的碘伏干。手机拿在手里,她点开了店里的技师端。平时下了班她从来不看,今天手指自己点进去了。

  下礼拜二,夜里九点,点钟,十八号,五号房。

  预约人:邓先生。

  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:

  “左腰,上回那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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