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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时间: 2025年8月27日 13:14:40

赵本夫就职的公司易主了。

公司是多年前由两个来自香港的老移民创建的。奋斗多年之后,两位创始人准备退休,据说是由两个来自大陆的新移民接手。

这也是近些年来多伦多的一个普遍现象。在华人社区,甚至在社会主流,来自大陆的新移民声音和面孔越来越多,越来越突出。中国的各个菜系,甚至是地方小吃都在本地有相应的餐馆,而且口味还相当地道,不再是从前那种经过改造的所谓中餐。国内餐饮界出现什么新概念和新流行趋势,很快就会在多伦多出现。甚至在政界,也有华人新移民站出来参选各级政府议员,在某些华人聚集区,甚至是几个大陆移民角逐一个议员资格。

这些变化,在赵本夫眼里,仅是觉得方便了许多。就像这次,公司主人新旧交替,需要按帐验货,他可以休息两天。

开始他心里还暗自欣喜,以为终于可以懒懒床了。可是第二天一早,他仍然按时醒来。在床上翻过来转过去,枕头的高低调了又调,终究无法再睡个回笼觉。

他只好起来,开车出去。他以为自己只是想要找一家咖啡店,没想到竟沿着平时送货的路线走了一圈,而且不出意外,最后停在了韩裔美女店的后门。

他不知道这算什么。不应该是习惯的力量。这几天和那个女人的相处很是开心,但是他不觉得自己会对这样的相处生出多大的渴望。

这五年波澜不惊的生活,已经让他的身体变成一架运转良好的机器。几乎无需他的大脑参与,就可以顺滑地自动运行。吃喝拉撒,工作,休息。这种运行,如果真有上帝之眼,从高处观望,也可以说是一种寂静的,无声而绝望的坠落。

坐在车里,望着那个昨天早上还曾为他升起的大门,他终于决定要过去敲门。就在要熄火下车时,他忽然想到,进去后要聊些什么呢?他本来觉得他们相互之间已经很熟悉了,可是仔细一想,其实对对方所知甚少,俩人总共也没说过多少话。

赵本夫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这种犹疑,这种在他身上好久不见的犹豫不决。他想起这几天晚上他又在写信,写给许久不联系的儿子和朋友。所有这些,让他感觉就像海洋中的贝壳类动物,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之后,就会从坚硬的外壳中伸展出触角,接着是柔软的身体。

他忽然打了一个冷颤,似乎想象中的还没有完全伸展出去的柔软身体,已经被海底粗粝的砂石划开一个大口子。

最后,赵本夫沿着一条大街向北开去。这是一条非常有名的大街,笔直地伸向北方。遥远,空旷,未知的北方。

公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稀少,大片大片白茫茫的旷野。赵本夫嘴中干涩。他这才想起没有如往常那样,喝上一杯热热的咖啡。他不管这些,仍然开车向北。逃一样地向北开去。

直到发现油不多了,他才在一个小镇转了下来。加油站同时也是便利店和早餐店,是小镇的社交中心。他进到店里才发现,里面坐的都是小镇当地的白人,已经上了年纪,而且老头居多,甚至里面的店员都比他的年龄要大。

他保持镇定,要了一杯咖啡,一个面包圈,找一个角落坐下。

店里的老头们尽量不去看他。但是可以感觉到,每个人都在注意着他。他的到来所搅动起来的气旋还在空中盘旋着,老人们的聚谈还没有滑落回他们的日常轨道。

终于,似乎认可了他的存在,老人们又恢复了常态。他们的谈话声,低沉,缓慢,似乎还没等说完整句话,句子的尾音已经消散到周围的空气中。有老人用硬币刮着兑奖券,或是玩着报纸上的拼字游戏。

好几双颤抖的手。

赵本夫坐在角落里,双手捧着咖啡,望着眼前好似黑白老电影中的慢动作镜头,眼睛已变得潮湿。

第二天早上,赵本夫没有再在床上折腾。他睁眼望着天花板清醒了一会儿,然后平静地开车出发。

下意识地避开平时的送货路线,七拐八拐,他又开上了那条向北伸展的公路。

那白雪覆盖的,有着空旷无垠旷野的北方。

虽然昨天刚刚跑了一趟,仍然感到是行走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地方。冷硬厚重之地。

他没有特意寻找什么,看油箱里的油用得差不多了,他就拐了下去。推开门的时候,意识到正是昨天曾来过的那家咖啡店。

不同于昨天所感觉到的滋扰,坐在店里的老人们似乎在期盼着他的到来。

走向点餐台的时候,坐在旁边桌子的老头仰头对他和善地来了一句“good morning”。收银台后面的白人老太太,画着精致的妆容,大概介于60岁到80岁之间,以近乎卖弄风情的语气问他“double double?”

一切都和昨天一样。

似乎他根本就不曾离开过。

老人们坐在相同的位置,说着相同的话,手中摆弄着相同的东西。

赵本夫也坐在同一个位置,慢慢地啜饮着他的double double,安静得如同睡着了一般。

他几乎在那里待了一个世纪,把那些老头们都熬走了。

一个老人临走时,把手中的报纸放到他的桌子上。期间收银员老太太也过来,推荐他享用店里的一款三明治。这些,他都欣然接受。

往回开时,已是下午。

明亮但是清冷的阳光照在路旁的积雪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他戴上墨镜,想到明天一早,仍然要像往常一样,继续他的送货工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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