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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时间: 2025年8月22日 16:09:27
这几天Ben—赵本夫心情很靓。
他下午早早就回到公司,几乎是怀着巨大的渴望准备第二天一早要送的货。做完了,还一反常态,赖着不走,和同事聊天开玩笑。公司同事大多是华人,纷纷说,看来老赵枯木逢春,好事将近了。
工作热情还体现在他送货的勤勉和效率上。每天都比前一天提前,送货交接也利索,这就导致他最后到达韩裔美女店的时间,每次都比前一天要早些。
今天这里要送的货也不多。门升起后,女人冲着他潦草地鞠了一躬,嘴里冒出一串韩文,匆匆忙忙地跑回前面去了。
虽说是韩文,赵本夫却好像心领神会。他不慌不忙地卸完了货,然后端着两杯咖啡,悠闲地晃到前面店面。恰好看到女人正慌慌张张地把两个盘子放到桌子上,接着两手乱动,一边嘴里还吹着气,很烫的样子。
现在他们都是坐在店里喝咖啡,不必再站在后门仓库那里挨冻了。
赵本夫坐下,发现面前盘子中是两个韩式豆沙粘饼。他抬头微笑着想向对方表示感谢,发现女人两只手捧着咖啡,端到嘴边,却没有喝,一双眼睛满含期待地望着他。
看到赵本夫一脸满足状地吃着,女人开心地说“new”。他这才意识到,一定是女人特意起了个大早来店里现做的。而他比平常几乎提前了一个小时,怪不得方才女人刚打开门,就急匆匆又跑回前面去。
他心下感动,连连说着“sweet”,怕她不明白,又用手机软件翻译给她看。
女人看了,似乎有些害羞地低下头。
赵本夫突然意识到,这个词既可以指食物甜美,也可以用来形容人。他不知道翻译软件是个钢铁硬汉,还是个闷骚宅男,翻译的是他的味觉还是他的潜意识。
尴尬而且多余,他含意不明地用手指了指眼前的豆沙粘饼。
两人面前的桌子中间放着一盆盆栽。赵本夫听人提起过,好像是叫做蝴蝶兰。蝴蝶兰开着粉色的花,不是那种偏白色的素雅浅粉,而是浓烈的粉红。在这灰蒙蒙的深冬清晨,给这安静的房间里平添了温暖和春色。
静水流深—赵本夫偶然读到过这句成语,且印象深刻。他不知道这句成语所包含的深意,不过他觉得自己很符合这句话字面上的意思。
他自己的人生岁月,就如同是在平静的水面下,在深处默默地流淌着。那外表安静的沉甸甸水体,全部压到他双肩上。
他似乎浑然不觉,反正默不作声。
现在,他坐在温暖的蛋糕店内,身旁的女人正在用刀叉,细心地帮他把又热又粘的豆沙饼切成小块儿。在桌子上粉红色鲜花的映衬下,平时小心谨慎的女人,此时平添几分妩媚,望向他的眼神中蕴含着十足的欣慰。
赵本夫感觉自己终于卸下了肩头的重压。女人的眼波,好似正变成温热的泉水。这两眼热泉中饱含着特殊的矿物质,具备神奇的疗效,让他在其中放松,休息,侵泡得全身松软。
他脱下厚厚的外套,把咖啡杯的盖子拿下来。好像带着盖子,那仅是匆忙的早餐。摘下盖子,就多了一种悠闲的品味和闲聊意味。
女人也学他,拿掉咖啡杯盖,整个人舒服地靠到椅背上。
许多年未曾有过的居家氛围,此刻在赵本夫心中悄然弥漫。
回想2010年那次失败的回国探亲,直接导致他之前五年所有的艰辛付出以及奋斗目标的幻灭。返回多伦多后,夜半躺在床上,他猛然之间发现,这刚刚流逝的五年时光,他竟然没有什么记忆。
他当然知道自己都做过什么,但仅此而已。脑海中没有什么图像化或者更确切地说情感化的记忆。
他仅仅知道,这五年所做的事情就是把自己喂饱了,以便可以去打工。打完工回来就睡,也仅是为了第二天能在闹钟的催促下,起床接着去工作。
对于多伦多这座著名的全世界名列前茅的全球宜居城市,对它的风景以及街道,他几乎没有什么印象。他吃惊地发现,这五年的时光,似乎在他的生命中完全丢失了······
这才导致他换了工作,换了住所,生活方式(态度?)也变得完全不同以往。
但是就像他给友人的信中所言,目前的生活也就是不好也不坏,因为没有好,也就没有什么不好。
也是在前几天,在整整五年之后,他第一次给亲友写信,第一次有了交流和倾诉的欲望。
一直以来,他就像是一条幽暗的潜流,在压抑之下默默地流淌着。现在,这条潜流流出了幽冷的山洞,开始在生机盎然的山间奔流,开始欣喜于阳光穿透簌簌颤动的树叶,在水面上投射的粼粼波光······
今天,赵本夫与女人都不约而同提早了好多,店里其他人还有些时间才能来上班,他们有的是时间。二人惬意地一边喝着咖啡,一边聊着天—当然是在手机的帮助下。
他们没有交换电话号码,可能都在等待更恰当的时刻,或者是享受现在这种朦胧的感觉,以为终究还有机会。
常常就是这样。人们以为还有的是时间,实际上却是最后的时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