← 片场情事

　　赵红梅到的时候，执法队的车还停在三号棚门口。她从一辆白色的车上下来，后面跟着公司法务小郑，抱着一摞文件夹。她穿一身烟灰色的套装，高跟鞋踩进棚外那片积水里，鞋跟陷下去又拔出来，她连低头都没低。

　　周海军迎上去，刚叫了一声赵总，她就开口了：“停了多久？剩几场？场地租到哪天？”

　　周海军一样样报。今天是开机第四天，十八场戏完整拍完十一场，第十二场只差上午地毯那几个补镜，第十三场拍了一半，三号棚租到月底，一天四千八，灯光组按天结，一天一万二。赵红梅听完，转头问小郑封棚期间场租退不退，小郑翻了翻合同，说写的是“因承租方原因停用的，租金照付”。

　　“那就是我们的原因了。”赵红梅说。

　　没人接这句。她走到棚门口，在封条跟前站住。封条上印着编号和日期，章盖在两条纸交叉的地方，红得发亮。她拿手机拍了一张，又凑近拍了编号，回头让周海军把下周所有人的通告单拉出来，演员一个个打电话，就说档期顺延，别的一个字都不许多说。

　　陈凉站在人堆后面，头发上的发胶还没洗，硬邦邦地支着，后脖子上沾的粉被汗一泡，结成一道一道的。何芳早就走了，走之前把保温杯里剩的半杯温水倒在他手心里，让他擦擦脖子，又把自己那把粉色的伞塞给他，说她下午要去宠物医院，打车用不上。

　　老钱和执法队长在执法车边上抽烟，陈凉在车后头那排栏杆上晾伞，离他们不到两步。队长姓林，五十上下，皮肤晒得黑红。老钱一开口就问他老家哪里，说口音听着耳熟，跟清河那边的一个调。

　　“隔壁镇，石桥的。”

　　“石桥！我舅当年在石桥粮站开票，姓钱，钱有福，林队听过没有？”

　　林队说没听过，老钱也不尴尬，又说起石桥那个渡口，说小时候坐船去赶集，船老大收两毛钱。一路攀下来，林队手里那根烟换成了老钱递的，老钱给他点上，自己那根却一直没点。

　　“林队，你给句实话，这回要封多久？”

　　“程序上是七天。整改通知书明天送你们公司，七天之内备案材料补正，现场名单重新造，我们复查，过了揭封。”林队吐了口烟，“算轻的。名单不符这种事，往重了走，查到材料是故意做的，许可证都要动。”

　　“那是那是。”

　　林队把烟灰弹了，揽着老钱往车尾挪了两步，背对着棚门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老钱，这话我就跟你一个人讲。举报的人连周丽丽今天没排戏都知道。你们自己想想，这消息能是外头人随便打听来的？”

　　老钱嘴里新叼上的那根烟上下动了两下，没说出话来。

　　他回到赵红梅跟前，把七天的事报了，最后那几句放低了声音。赵红梅听着，脸上什么都没有，只问了一句：“名单是哪边报的？”

　　“制片部。”

　　“黄志明呢？”

　　黄志明是半个钟头以后到的。四十出头，圆脸，夹着一个黑皮包，一下车先去给林队递名片，弯着腰递，递完又过来给赵红梅道歉。他说名单是制片部文员小吴做的，周丽丽那一行是从上一部戏的模板里带过来的，没删干净，他回去就处分人。

　　“那个灯光助理呢？”赵红梅问，“说是你早上打电话叫来的。”

　　黄志明的圆脸上露出一点茫然：“什么灯光助理？我今天一个电话都没给灯光组打过。”

　　棚门口静了一下。灯光组长老孙蹲在器材箱上，说他也不认识那小伙子，早上人家扛着板子进来，说是公司派的，他正缺人手，就让他扶梯子了。

　　“谁放进来的？”

　　老钱把手揣在口袋里，口袋里是下午那根断烟。“我。”他说，“他说是黄主任叫的，我看他扛着板子，就让进了。”

　　林队听见了，拿着记录本走过来，让老钱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，又问那个阿杰，除了签到表上那个号码，还有没有别的。老钱想了半天，说那小伙子左手腕上有块烫伤的疤，T恤背后印的是“恒丰装饰”，别的没有了。

　　他说一句，林队写一句，写完把本子转过来让他看，问有没有出入。老钱看了，说没有。林队递过来一支笔和一盒印泥，老钱在“现场负责人陈述”那一栏签了名，按了个红手印。他按得很重，大拇指在纸上压了好几秒，拿起来的时候指肚上一圈红。

　　赵红梅这回没看老钱，看的是黄志明。黄志明把手机掏出来往她跟前递，说赵总你查，你查通话记录。赵红梅没接，跟小郑交代：这部戏的备案底稿，从立项那天起，原件、复印件、报送记录，今晚全部调到她办公室，她要一页页过。

　　陈凉站在原地，早上那句“名单上没你”在耳朵里又过了一遍。他想起早上自己也站在那张折叠桌边，明明听见了，却没问。这会儿他把手揣进裤兜，指头在里面掐着兜布。他想说自己也在场，转念一想，说了也替老钱分不了多少责任，话便咽了回去。老钱一个人站在那儿，后脖子晒得通红。

　　赵红梅上车之前叫住了陈凉。

　　“你这部戏的片酬，二期是拍完第十二场、制片部签字确认再付，正常十三号到账。”她说，“十二场还差几个补镜，现在封了棚，制片部签不了字。等复拍把十二场拍完，签了字再付。合同里写着的。”

　　“赵总，二期能不能先付一半？”

　　赵红梅扶着车门，看着他，看了好一会儿。“你缺这三千？”

　　他说缺。说出口，耳根先热了。

　　“合同是合同。”她坐进去，车窗降下来一半，“这七天别接外面的活，也别给我惹事。等我电话。”

　　车开走了，溅起一片水，有几滴落在他鞋面上。

　　他的手机这时候响了，是周丽丽。周丽丽二十三，进金海不到一年，在这部戏里演老板娘的妹妹，戏份排在下周。她那边的声音发紧，说刚才执法队打电话给她，问她今天在没在东湾三号棚，她说她在家睡觉，人家说名单上写着她全天在场。

　　“凉哥，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怎么会在今天的名单里？我什么都没签过。”她说，“他们会不会说是我造假？”

　　“你今天在家，就照实说。”陈凉想了想，“你手机定位、外卖单子、小区门禁，能证明你在家的，都截个图存着，别删。”

　　周丽丽在那头吸了吸鼻子，说她点了外卖，楼下的快递柜也取过件。她又问这部戏还拍不拍，她下周的戏还有没有，陈凉说等公司通知。挂了电话，他才想起来自己也什么都不知道。

　　他往淋浴间走，黄志明从后面追上来，递给他一根烟。陈凉说不抽，黄志明自己点上，跟他并排走，说今天这事让凉哥受委屈了，名单的事他回去一定查清楚。

　　“这几天你也没戏。”黄志明吐了口烟，“我认识个做内衣的老板，下礼拜在商场拍一组平面，正经的，穿着衣服拍，一天一千五，现金。你要去，我给你牵个线。”

　　一千五。陈凉脑子里那个一千二先跳了出来。

　　“赵总刚说了，这七天不让接外面的活。”

　　“赵总那边我去说。”黄志明笑着，圆脸上的肉挤到一起，“她那是气头上的话，凉哥，你家里的情况，我多少知道一点。”

　　陈凉把那根烟推了回去，说他想想。黄志明拍了拍他的肩，说那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，转身往停车场去了，皮包夹在胳膊底下，走得不快。

　　园区的公共淋浴间在食堂后面，热水要刷卡，一张卡五块钱十分钟。他冲了两遍才把头发里的发胶冲掉，洗发水用的是墙上那个按压瓶，一股廉价的薄荷味。何芳的口红还有一点留在他锁骨上，他拿指甲抠了半天，抠红了一块皮。

　　出来天已经擦黑。他往园区门口的炒粉摊走，穿过停车场的时候，看见杨伟靠在一辆黑色的车边上抽烟。杨伟穿一件花衬衫，墨镜推在头顶，看见他，笑着把烟灰弹到地上。

　　“凉哥。”他拖长声音叫，“听说你们棚让人封了？”

　　“你听谁说的？”

　　“全园区都知道了，门口卖炒粉的阿姨都知道。”杨伟往三号棚那边扬了扬下巴，“名单的事吧？多报了一个，少到了一个，啧。这部戏本来该是我的，周海军面试了我两回，最后公司说要你。你看看，这回赔进去的是你的档期，跟我可没关系。”

　　杨伟那辆车是新的，后窗还贴着4S店的贴纸，座椅上的塑料膜都没撕。名单上多一个少一个，这话执法队只在棚里说过。陈凉看着他。三号棚里出了事，杨伟这个点在东湾园区的停车场里晃，没组，没戏，穿得跟要去喝早茶一样。

　　“你今天来东湾干什么？”

　　杨伟把墨镜拉下来戴上。“关你屁事。”他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发动了，又摇下车窗，“替我跟周导问个好啊，凉哥。”

　　车从他身边开过去，尾灯在暮色里红了一下。陈凉往门口走，想起封棚以后棚门口那群人里，那个扛反光板的小伙子不见了，杨伟倒是来了。

　　老钱在园区门口的炒粉摊等他。塑料凳，矮桌，一盘干炒牛河，两瓶啤酒，老钱已经喝下去一瓶了。陈凉坐下，老钱给他倒满，自己又开了一瓶。

　　“我刚才看见杨伟了。”陈凉说，“在停车场。”

　　老钱把瓶子往桌上一顿：“他来干什么？”

　　“问他，他不说。”

　　“那小子，嘴上没个把门的，心里倒也没那么多弯弯绕。”老钱灌了一口，“你别瞎猜，猜错了人，比没猜还麻烦。”

　　陈凉嗯了一声，心里那点猜还在，压不下去。

　　“我在金海干了十二年。”老钱说，“放进来一个人，封了一个棚。”

　　“我也听见了。早上那句话，我就站在你旁边。”

　　“你听见管什么用，你又不管门。”老钱夹了一筷子河粉，嚼了半天，“我是管门的。”

　　“明天你给赵总写情况说明，我跟你一块签。”

　　“你签什么。”老钱把筷子往碗边一搁，“名单是制片部报的，人是我放的，审核人员哪样归你管？你是拍戏的，把自己搅进公司那摊调查里，图什么？人家查起来，正好多一个人背。”

　　炒粉摊的阿姨端来一碟酸豆角，说是送的，问三号棚真封了啊。老钱说封了，阿姨说那她明天少备两斤粉，又问陈凉怎么好些天没来吃了，陈凉说在减脂，阿姨笑他，说你还减什么，再减就没了。

　　老钱喝到第三瓶，话多起来，问他爸最近怎么样。陈凉说还那样，褥疮好了一块又烂一块，上个月又添了个尿路感染。老钱咂了咂嘴，说瘫了的人就怕这个，他老丈人当年就是这么走的，话说一半，自己打住，拿筷子敲了敲碗边。

　　“黄志明那个人，”老钱又说，“你查他手机是查不出东西的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没为什么。喝多了，喝多了。”

　　陈凉没再追。老钱又想起什么，拿筷子指他：“你那个体检报告，今天第九天是吧？封七天，复拍那天就第十六天了，过期了。复拍之前你得重新查。”

　　陈凉这才算过来。一套全项六百八，开机前那回是公司统一安排的，复查算谁的，合同里没写。

　　“明天去问问小郑，公司报不报。”老钱说，“报不了也得查，没报告我不放你进棚。”他说完自己先笑了，笑得很难看，说他现在说不放谁进棚，听着跟放屁一样。

　　老钱捏着酒瓶的那只手，指甲缝里还嵌着下午那根断烟的烟丝末，黑黄黑黄的，他一直没顾上洗。

　　十二点多散的。老钱要结账，陈凉抢先把手机伸到二维码底下扫了，三十八。老钱骂他，说你一个差一千二的，充什么大头，陈凉说你一个刚按了手印的，就别跟我抢了。老钱骂骂咧咧地把钱包塞回去，塞了两回才塞进裤兜。

　　老钱住在园区后面的城中村，摆摆手自己走了，走得有点歪，走到巷口又回头喊，叫他明天别去公司，赵红梅这几天谁去骂谁。

　　出租车上，司机开着电台，放的是一档夜间情感热线，一个女的在电话里哭，说她老公又去澳门了。陈凉靠在后座，从包里掏出那本账本。

　　账本是硬皮的，封面印着他当教练那家健身房的标志，是员工福利发的，三年用掉了大半本，前面的纸边都起了毛。第一页第一行是他爸出事那年写的，“共欠三十二万”，字写得歪，那天他在医院走廊里，膝盖上垫着缴费单写的。他翻到最新一页，借着窗外路灯的光往下写。

　　卡里：四千一百二十。

　　十八号，A平台：三千二。

　　二十号，信用卡最低：两千一。

　　他在底下画了道横线，差一千一百八，他写的是“差一千二”，往整里写，心里有底。又在旁边添了一行：复查体检，六百八，公司报不报，问小郑。再往下一行，他写上“炒粉，三十八”，写完自己笑了一下，没划掉。二十五号还有B和C两笔，加起来三千六，原本指着十三号那六千，现在那六千顺延了，顺延到哪天，赵红梅没给日子。

　　他点开A平台的App。还款页面底下有一行小字，“申请延期还款”，他点进去，延期一期收手续费三百二，还要上传收入证明。他盯着“收入证明”四个字看了半天，退了出来。

　　微信里何芳在置顶，下午她发来一张豆豆输液的照片，柯基趴在宠物医院的不锈钢台子上，前爪绑着一卷蓝色的胶带。他点开对话框，打了“能不能先借我”，删了，回了一句“豆豆没事吧”。

　　电台里的主持人在劝那个女的，说钱可以再挣，人心伤了难补。司机跟着啧了一声，换了台，换成粤语老歌。

　　下午刘丽娟那条微信还在那儿，他一直没回，底下又多了一条，是傍晚发的：“问你呢，死了？”

　　他打了一行字，删了，又打。

　　“没事，我们那个棚在另一头。”

　　发出去，出租车正好开上跨海桥，桥上的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。那行字待在屏幕右边的绿色气泡里，很快冒出“已读”两个字。她没回。

　　车到了南门旧街口。

　　凌晨两点，骑楼底下的路灯灭了一盏，剩下那盏底下飞着一团蛾子。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，只有糖水铺的卷闸底下漏出一点光，老板在里头刷锅，铁勺碰着锅沿，当当地响。老板听见脚步声，隔着卷闸喊了一声，说凉仔，绿豆沙还剩一碗，要不要。他说不要了，阿叔早点睡。

　　丽娟花店的卷闸已经落到底了。门口台阶上搁着一只蓝色塑料桶，桶里泡着一捆姜花，就是早上他出门时她剪的那批，花苞开了一半，白生生的，香气在湿热的夜里散不出去，骑楼底下一整段都是。

　　桶沿上压着一张纸条，拿一块碎瓷片压着，怕被风吹走。字是圆珠笔写的，写得很用力，纸背都凸了出来。

　　“楼上的，卖剩的，别浪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