← 片场情事

        封棚第二天，陈凉睡到中午才起。他去金海找法务小郑问体检复查的钱，小郑说要等赵总批，赵总今天一天都在会议室，门关着，里头时不时传出拍桌子的声音。他在走廊的饮水机边上站了二十分钟，喝了三杯温水，走了。

　　傍晚王静打来电话，那头有油锅的滋啦声。

　　“封了？”

　　“封了。”

　　“来我这儿吃面。”她说完就挂了，没问他吃没吃，也没问他来不来。

　　王静住在海边的渔湾新村，八十年代盖的老楼，七层，没电梯。楼道里的灯是拉线的，拉一下亮一层，陈凉一路拉上去，到五楼那根线断了，他摸黑上了最后两层。七楼的铁门开着一条缝，门口摆着一双洗干净的白球鞋，鞋底朝外晾着。

　　“自己换鞋。”王静在厨房里说。

　　屋子不大，一室一厅，客厅朝海，窗外装着防盗网，网上搭着一根竹竿，晾着两件背心和一条运动裤。楼下是一溜大排档，炒螺的、烤生蚝的、卖啤酒的，喇叭里放着上个月的流行歌，油烟顺着墙根往上飘，飘到七楼就剩一点焦香了。

　　王静端着两只海碗出来，往折叠桌上一放。猪杂面，猪肝切得薄，粉肠剪成一段段，汤面上浮着葱花和一层白胡椒。她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男式T恤，下摆盖到大腿，头发湿着，拿毛巾随便包了一下，脸上什么都没擦，眼角那两道细纹在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。

　　“吃。”

　　他低头吃。面是碱水面，筋道，汤里的胡椒冲得他鼻子发酸。王静坐在对面，一条腿屈起来踩在椅子上，膝盖抵着下巴，自己那碗没怎么动，看他吃。

　　“说吧，差多少？”

　　“谁说我差钱了。”

　　“你一进门，鞋都没换就先看我冰箱上那张水电单，你在算人家的账。”她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葱花，“你心里装着数的时候就这样。”

　　陈凉把嘴里的猪肝咽下去，说了。卡里四千一百二，十八号A平台三千二，还有七天，二十号信用卡最低两千一，差一千二。二期那六千卡在第十二场上，十二场就剩地毯那几个补镜，封了棚，签不了字。他说得很平，跟报菜价一样，说完又补了一句，复查体检六百八，公司报不报还不知道。

　　王静听完，“嗯”了一声，起身去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，一罐放在他手边。

　　“要借就开口。”她拉开自己那罐，“不借就吃面。”

　　“吃面。”

　　“老钱呢？”她问，“何芳在群里说，人是他放进去的。”

　　“他按了手印。”陈凉说，“执法那边记的是他的名字。”

　　王静拿手机出来翻了翻，翻到老钱，发了一条语音过去，说老钱你明天来我这儿，我给你炖个汤，你那胃别再喝了。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。她跟老钱认识十年，她进金海那年，老钱还是个扛灯的。

　　她笑了一下，坐回去，喝了一口啤酒。她说她入行第二年也碰上过一回封棚，那时候她二十二，组里一个制片拿假的场地证明去备案，查出来，整个组停了三个月。她在楼下这条街洗了三个月的碗，一个月一千八，洗到手指头泡得发皱，指甲缝里全是蚝壳的腥味。

　　“那时候谁教你这些？”

　　“没人教。”王静把啤酒罐捏得咔一声，“没人教，才知道要有人教。”

　　她把话停在那儿，伸手把他碗边上掉的一根葱捡起来，放进自己碗里。陈凉喝完最后一口汤，碗底露出一行红字，“渔湾新村居委会敬老节留念”。他问她这碗哪来的，她说楼下阿婆搬去女儿家，留了一摞碗给她，“说我一个人住，碗不够用”。

　　窗外的歌换了一首，大排档那边有人喝多了在划拳，五魁首，六六顺。王静把两只碗摞起来，碗底磕着碗口，当的一响。

　　“陈凉，你今晚是来吃面的，还是来睡觉的？”

　　他张了张嘴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她等了两秒，端着碗进了厨房，水龙头哗哗地开了。

　　他坐在折叠桌边上，手里攥着那罐没开的啤酒。厨房里的水声停了，她甩着手出来，经过他身边，在他头顶上揉了一把，把他刚洗过的头发揉乱了，然后往卧室那边走。走到门口，她回过头。

　　他站起来跟了进去。

　　卧室没开灯。窗帘拉了一半，楼下大排档的霓虹招牌明明灭灭，红的，绿的，把天花板照得忽明忽暗。床是一张一米五的旧木床，床单是浅蓝色的，洗得起了球，枕头边上搁着一本翻开扣着的书，书脊上印着“瑜伽解剖学”。

　　王静把手机关了静音，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。她弯腰从右膝上褪下一只黑色的护膝，护膝的魔术贴撕开时嗤啦一声，膝盖上勒出一圈红印子。王静把护膝挂在床尾的栏杆上，站直了，把头上的毛巾扯下来扔到椅背上，湿头发散在肩膀上，往下滴水。她伸手解陈凉的衬衫扣子，从上往下，解得不快也不慢，解一颗，指节就在陈凉胸口上蹭一下。解到最后一颗，王静把衬衫从陈凉肩膀上推下去，手掌贴着他的胸口，停在那里。

　　“心跳这么快，”她说，“紧张什么，睡过多少回了。”

　　陈凉低头去亲王静。亲到一半，陈凉的脸往左边偏了一点，那是片场的习惯，A机从右边来的时候，陈凉就会把脸让开。王静在陈凉嘴边笑出声来，热气喷在他下巴上。

　　“这里没镜头。”王静捏住陈凉的下巴，把他的脸掰正，“你脸偏什么。”

　　陈凉也笑了，额头抵着王静的额头笑。笑完了，陈凉的肩膀松下来一截。陈凉重新亲王静，这回没让，就对着她的嘴，亲得很慢。王静的嘴里有啤酒的苦味和一点胡椒的辣，舌头软，缠着陈凉往里勾。

　　王静把陈凉推到床上，让他躺着。她跨坐到陈凉大腿上，两只手撑在他身体两边，把那件灰T恤从头上脱了下来。王静里面什么都没穿。陈凉伸手去碰王静，手刚抬起来，就被她握住了手腕，按回床单上。

　　“我说碰哪儿，你再碰哪儿。”

　　王静拉着陈凉的右手，先放在自己腰上，让他摸那一截腰窝，再往上，放到肋骨上，一根根地数过去。她的皮肤是凉的，刚洗过澡的那种凉，底下的肉是热的。

　　数到最后一根，王静把陈凉的手掌翻过来，盖在自己的乳房上。王静的身体陈凉见过很多回，在片场的灯底下，在补妆师的粉扑底下，在监视器的回放里。在这里，只有窗外那点忽红忽绿的光，王静的乳房比镜头里看着沉一些，乳晕颜色深，右边乳房下面有一颗小痣，小腹上有一道淡淡的妊娠纹一样的白痕，王静说过是年轻时候减肥减得太狠留下的。

　　王静俯下身，从陈凉的喉结开始往下亲，亲到胸口，舌尖在陈凉左边乳头上绕了一圈，又咬了一下，咬得不重。陈凉吸了口气，手去扶王静的腰。王静拍开陈凉的手。

　　“躺着，别动。”

　　王静一路往下，亲到陈凉的肋下。那里是陈凉怕痒的地方，王静知道，嘴唇故意在那一块多停了一会儿，又拿鼻尖蹭。陈凉整个人往旁边缩，笑着骂了一声，王静按住陈凉的胯不让他躲，一边蹭一边笑，笑得肩膀直抖，湿头发扫在陈凉肚子上，凉丝丝的。

　　“三年了，还是这里。”

　　“你就会欺负人。”

　　“我就欺负你。”

　　王静直起腰，把陈凉的手拉到自己腿间。她那里的毛修过，短短的，扎手，再往下就是湿的，热乎乎的一片。王静按着陈凉的中指，带着他沿着那道缝慢慢地往上划，划到顶上那颗阴蒂，停住。

　　“就这儿，”她低声说，“轻点，别用你片场那套。”

　　陈凉放轻了。指腹贴着那一小粒，转着圈揉，揉得很慢。王静的眼睛闭上了，嘴微微张着，腰跟着陈凉的手指慢慢往前送。陈凉想再往下探进去，王静摇了摇头，把陈凉的手按回原处，“先这儿”，他就只在那一处揉，揉到指尖全湿了，王静的大腿根开始轻轻地抖。王静睁开眼，把陈凉的手拿开，含住他湿淋淋的中指，舌头在指节上绕了一圈，吐出来。

　　“行了，先放过你。”王静说完，手伸下去，隔着裤子握住了陈凉。

　　陈凉早就硬了。王静把陈凉的裤子和内裤一起扒到膝盖，那根阴茎弹出来，直挺挺地贴着陈凉的小腹。王静没急着含，她握着根部，拇指在冠状沟下面那一圈慢慢地揉，揉一圈，抬眼看陈凉一下。她的手掌干燥，温热，力道正好，握得陈凉腰眼发麻。

　　“这两天没睡好吧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难受不难受？”

　　陈凉没答，王静就笑，手上加了点劲，从根部往上捋，捋到顶上，拇指在马眼上抹开一点渗出来的清液，再捋回去。王静的动作一直很慢，慢得陈凉想挺腰往王静手心里送，刚一动，她就把手松开，等陈凉躺回去，再握住。

　　“急什么。”王静说，“这里又没人等着收工。”

　　王静低下头，舌尖从阴囊往上舔，舔过整根茎身底下那条筋，舔到顶上，才把龟头含进嘴里。她含得浅，舌头在嘴里打转，啧的一声吸一下，又吐出来，换成手。换了几回，王静才慢慢往下吞，吞得很深，深到陈凉的龟头顶到王静喉咙口，她停在那里，抬起眼睛看陈凉，鼻子里慢慢地出气。王静的眼睛在暗处亮着，一点都不躲，看得陈凉先受不住，伸手去摸王静的脸。她吐出来，下巴上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，拿手背随便一抹。

　　“还差得远呢，”她说，“你别先交代了。”陈凉的手抓着床单，指节都白了，大排档那边又在划拳，八匹马啊，五魁首，陈凉听着那声音，脑子里那串数终于一个都想不起来了。

　　王静直起身，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，摸出一盒安全套，撕开一只。

　　“我家的规矩比片场多一条。”她给陈凉戴上，从根部捋平，“片场你们看报告，我这儿报告也看，套也得戴。”

　　“你报告上个礼拜刚出的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王静跨上来，扶着陈凉对准自己，“戴着，我睡得踏实。”

　　王静坐下去。她里面已经湿了，热，紧，裹着陈凉一寸寸往里吞，吞到底，王静仰起头吐出一口长气，两只手撑在陈凉胸口上，半天没动。陈凉能感觉到王静里面在收，时紧时松地咬着陈凉，咬得他小腹发紧。

　　她开始动，前后地磨，一点都不着急。

　　陈凉忍不住往上顶，王静就压住他的胯，“别动”，等他躺平了，自己抬起来一点，悬着，只含着一个头，含着不放，一点一点往下坐，坐到底再磨。王静的阴毛蹭着陈凉的耻骨，湿的，每磨一下都有一点黏腻的水声。窗外的霓虹红了又绿，照在王静身上，照见她的乳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地晃，照见她胸口泛起的一层潮红。陈凉伸手握住王静的乳房，拇指碾着乳头，她低低地哼了一声，手覆在陈凉手背上，按着他的手揉。

　　磨了一阵，王静俯下来，乳房压在陈凉胸口，嘴贴着他耳朵喘气。陈凉扶住王静的腰，想翻身把她压下去，膝盖已经往床上顶了，一个跪姿的念头才冒出来，陈凉就想起王静的右膝。那是王静二十五岁那年在片场跪了一下午留下的，半月板，阴天就疼，跪久了要肿三天。

　　陈凉换了个方向，抱着王静侧过身，两个人面对面躺着。他从床头扯过另一只枕头，塞在王静右腿底下，把她的腿垫高，搭在自己腰上，膝盖悬空，一点力都不吃，然后才重新挺进去。

　　王静睁开眼睛看陈凉。她伸手把陈凉汗湿的头发往后拨了拨。

　　“记性还行。”

　　陈凉低头亲了亲王静搭在他腰上的那只膝盖，膝盖骨硬硬的，皮肤上有两个针眼一样的小疤，是打封闭留下的。王静笑了，说那儿有什么好亲的，一股膏药味。

　　侧躺着，陈凉进不了太深，就慢慢地送，每一下都送到王静最里面那一点，再慢慢退出来。陈凉一只手托着王静的后腰，另一只手从她身后绕过去，握住她的屁股，往自己这边按，按一下，王静就从鼻子里哼一声，哼得很轻。王静的乳房贴着陈凉的胸口，乳头硬硬的，随着他的动作在他胸口上蹭，蹭得他发痒。

　　“看着我。”王静说。

　　陈凉看着王静。离得这么近，王静的脸占满了陈凉的眼睛，她锁骨窝里积着一小汪汗，鼻翼上沁着细细的汗珠，下嘴唇被王静自己咬得发红。

　　王静的眼睛半睁着，跟着陈凉进出的节奏一眯一张。陈凉往里送深一点，王静就皱一下眉，皱完又松开，嘴里低声说着“就这样”“别换”，声音哑的，说给陈凉一个人听。

　　她垫着的那只枕头往下滑，右腿跟着往下沉。陈凉腾出手把枕头往上一拽，托着王静的腿弯重新搁好，腰上照旧送着。

　　王静的眼睛弯了一下，手伸到陈凉屁股上，掐了一把，掐完就按着，按着陈凉往里，按着他贴紧。两个人的小腹黏在一起，王静的阴毛扎着陈凉，痒得他发慌。床是旧木床，一动就吱呀，跟楼下大排档的锅铲声搅在一起。王静的手搂着陈凉的后颈，额头抵着他的额头，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块，热的，带着啤酒味。陈凉每送进去一下，王静就收一下，收得陈凉头皮发麻，水声从两个人贴着的地方漏出来，咕叽，咕叽，越来越响。

　　王静忽然停了。

　　她的手从陈凉后颈上滑下来，按在他胸口，没推他，就那么按着。王静看着陈凉，看了很久，窗外的灯光红一阵绿一阵地打在王静脸上，她的眼睛里有一层水，陈凉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。

　　陈凉停在王静身体里，等着。他的阴茎在王静里面涨得发疼，她里面还在轻轻地收，一阵阵地裹陈凉，他咬着牙，手搭在王静腰上，一点力都没加。在片场，停下来的时候总有人在说话，导演、场记、灯光，这会儿只有楼下的锅铲声，还有王静的呼吸，一口口吐在陈凉下巴上。

　　楼下的歌放完了，有人在喊买单。过了好一会儿，王静抓起陈凉放在她腰上的那只手，拉上来，按在自己的乳房上，按得很用力。王静的腰重新动起来，往陈凉身上贴。

　　陈凉接着动。动了一阵，王静翻过身去，背对着陈凉，把右腿搭在枕头上，屁股往后抵着陈凉的小腹。陈凉从后面重新进去，胸口贴着王静的后背，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，握住她的乳房，另一只手被她拉着，按到她腿间。

　　王静的手覆在陈凉手背上，带着他揉。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，湿的，滑的，王静教陈凉用多大的劲，往哪边转，转到哪里王静会抖。陈凉学得很快，王静就把手拿开，抓住了床单。他的嘴贴着王静的后颈，那里的皮肤有洗发水的味道，陈凉咬了一下，王静整个人缩起来，里面猛地一紧，夹得陈凉差点泄了。

　　“咬人是吧。”她喘着气回头骂陈凉，骂完又把后颈凑回到他嘴边。

　　这回王静不让陈凉慢了，搭在他腰上的那条腿勾紧了，脚后跟压着陈凉的屁股往里带，带一下，王静就叫一声，声音压在喉咙里，闷闷的。王静的手伸到两个人中间，自己揉着阴蒂，揉得很快，手指湿淋淋的，蹭到陈凉小腹上。

　　“快点。”王静咬着陈凉肩膀说。

　　陈凉快起来。旧木床吱呀吱呀地响，床头撞在墙上，咚，咚，楼下的人听不听得见陈凉已经顾不上了。

　　王静的身体绷起来，搭在枕头上的那条腿直抖，里面突然收紧，一下比一下紧，绞着陈凉。她的手指还按在自己阴蒂上，按得死死的，整个人往后弓，后背贴着陈凉的胸口一阵阵地抽。王静仰起脖子，嘴张着，没发出声音，只有一口气长长地往外吐，吐完了，又是一声很低的、带着哭腔的哼。陈凉感觉到一股热流顺着两个人贴着的地方涌出来，湿了陈凉的大腿根，床单上洇开一片。

　　陈凉被王静绞得受不住了。从昨天下午憋回去的那一口，压了一整天，这时候全涌上来，陈凉抱紧王静，往最深的地方顶了两下，射了出来。射得很久，腰抽了好几下，脸埋在王静湿漉漉的头发里，喘得说不出话。

　　两个人就那么侧躺着，抱着。王静的腿还搭在陈凉腰上，膝盖悬着。过了一会儿，王静伸手摸了摸陈凉的后背，后背上全是汗，王静用手掌把汗抹开，从肩胛一直抹到腰窝。

　　“行了，”王静说，“你喘气的声音总算正常了。”

　　“我喘气一直正常。”

　　“何芳昨晚跟我说，你从片场出来那张脸，跟丢了魂似的。”王静把下巴搁在陈凉肩膀上。

　　王静的手指在陈凉背上画着圈，画一会儿，停一会儿。陈凉的眼皮开始发沉，迷迷糊糊地，差一点就睡过去了。

　　“睡得着了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睡得着就回家睡。”王静拍了拍陈凉的屁股，“我这床小，你脚伸出去一截。”

　　陈凉慢慢退出来，套子里满满的。王静撑起身子，伸手捏住套口，凑到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光底下看了看，看完了，说了句“没破”，这才把纸递给陈凉。十年了，王静每回都这样，片场也这样，家里也这样。自己先起身下了床，光着脚往外走，走路的时候右腿稍微拖了一点。

　　他收拾完出来，王静站在客厅的窗边抽烟，还是那件灰T恤，窗户开了一半，海风灌进来，把烟吹散了。楼下大排档快收摊了，老板在冲地，水哗哗地流进下水道。王静抽的是一种细支的女士烟，烟灰缸是个洗干净的蚝壳。

　　陈凉走过去，站在王静旁边。窗外远处是渔港，几条船的灯在水面上晃。冰箱门上，水电单旁边，用一块海星形的磁铁压着一张宣传单，上面印着一家瑜伽馆的教练培训招生，学费那一栏被人用圆珠笔圈了起来。

　　“你要学瑜伽？”

　　“看看。”王静弹了下烟灰，“膝盖不好，医生让我练练。”

　　她抽完那根烟，把烟头按灭在蚝壳里，转身拉开电视柜底下的抽屉，翻了一会儿，翻出一张对折的纸。纸边已经磨软了，折痕的地方发白，快要断开。

　　她把纸打开，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
　　是一张边界单，金海三年前的旧版本，纸张比现在的薄，抬头的字体也老。“可以”一栏是她的字，“不可以”一栏是他的字，写得歪歪扭扭，一笔一画都使着劲。最右边“要先问”那一栏，空着，一个字都没有。

　　他认出来了。他第一部戏，那天在化妆间，她把笔塞给他，他手抖得写不成字。

　　陈凉伸手去拿。王静手一抬，把纸收了回去，重新叠好。

　　“这个我留着。”她说，“等你哪天不拍了，再还你。”

　　“你留着它干什么？”

　　“好玩。”她把纸夹在两根手指中间，冲他扬了扬，“你那时候连要先问什么都不知道，现在会教别人了。”

　　楼下的老板冲完了地，把塑料凳一摞摞地搬进店里，卷闸门哗啦一声拉了下来。王静打了个哈欠，赶他走，说她明天早上还要去医院复查膝盖，让他别在这儿碍事。

　　他下楼的时候，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。是刘丽娟，晚上九点多发的，他一直没看见：“姜花拿上去没有？水两天一换，别等它臭了才想起来。”

　　后面跟着一张照片，是她店门口那只蓝色塑料桶，空的，倒扣着晾在台阶上。他站在六楼的楼梯拐角回她：“拿了，插在矿泉水瓶里。”她秒回了一个白眼的表情，又发来一句：“矿泉水瓶？你家连个花瓶都没有？”

　　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五楼那根灯绳还是断的。他摸着黑走完剩下几层，出了楼门，站在楼下那片空了的大排档门口，抬头往上看。

　　七楼的窗户还亮着灯，窗帘拉了一半。王静的影子映在帘子上，低着头，两只手在胸前收着什么，收了好一会儿。后来那影子抬起一只手，往上够了够。

　　七楼的灯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