← 片场情事

　　凌晨五点，南门旧街的骑楼底下只亮着两盏路灯，灯罩里积了一夏天的飞虫。陈凉下楼时声控灯响了一声就灭，他摸着扶手走完最后几级。楼下丽娟花店的卷闸拉起一半，底下漏出一条白光，门口横着两只塑料桶，一只泡着成捆的姜花，花苞还青着。

　　刘丽娟蹲在桶边剪根，斜着下剪子，剪一枝往另一只桶里插一枝。她穿一件洗旧的灰T恤，头发拿鲨鱼夹胡乱夹在脑后，围裙上沾着绿汁。听见楼梯响，她头也没抬。

　　“拍个广告天不亮就走，你们老板不管早饭？”

　　“管午饭。”

　　“午饭顶什么用，早上不吃，拍到十点你手都是抖的。”她把剪子往围裙口袋里一插，进店拎出一个塑料袋，袋上印着隔壁街茶餐厅的红字，“菠萝包，昨晚买多了，拿着。”

　　包是凉的，酥皮压塌了一角。他问多少钱，她白他，他就说今天拍内衣，下午回来。

　　“那你吸着点肚子。”她蹲回去，拿起下一枝，“上回那组照片我看了，腰修得快没了，人家见了真人要退货的。”

　　陈凉笑起来，左边的酒窝陷下去。那组照片一刀都没修过，这话到了嘴边，出来的是一句“走了”。她拿剪子朝他晃了晃，算是听见了。

　　他坐头班公交的最后一排啃菠萝包，酥皮掉了一裤子。车过跨海桥的时候天亮了，海是铅灰色的。

　　东湾影视园区是冷库改的，三号棚门口支着一张折叠桌，老钱坐在后头，面前摊着一个蓝皮文件夹，嘴里叼一根没点的烟。

　　“凉凉，报告。”

　　陈凉把手机递过去。体检报告十四天有效，他这份是第九天，各项阴性。老钱用指头在屏幕上一项项往下划，划到底，在名单上打了个勾。

　　“第九天，还能撑一部。下礼拜记得复查，别开机前一晚才想起来，害我跟医院求爷爷告奶奶。”

　　“上回那是杨伟。”

　　“都一样，你们这帮人都一样。”

　　何芳从停车场那头过来，戴一顶渔夫帽，手里拎两杯豆浆，一杯塞给老钱。老钱接了，翻到她那页，眉头拧起来，拿红笔在备案表的出生日期上圈了一圈：“三月写成八月了，跟身份证对不上。”

　　“公司文员抄的。”何芳凑过去看，“我身份证上清清楚楚。”

　　“开机前补个说明，你签字，我拍照存档。”老钱撕下一张便签让她写。正说着，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扛着反光板从桌边挤过去，T恤背后印着一家装修公司的名字。老钱叫住他，问哪个组的，小伙子说是黄主任早上打电话叫来的，灯光组缺人。

　　老钱把名单从头翻到尾，嘀咕一句：“名单上没你啊。”

　　小伙子笑笑，说那您问黄主任。棚里灯光组已经在架灯了，有人隔着门喊反光板呢，老钱摆摆手，放他进去了。

　　陈凉站在桌边，那句“名单上没你”他听见了。他张嘴想问一句黄主任什么时候管起灯光组来了，化妆间里胡姐探出头喊他，说再不来下巴那颗痘就压不下去了。他把话咽回去，进了化妆间。

　　化妆间在棚子侧面，一排镜子围着灯泡，空气里是定妆粉和发胶的味。化妆师胡姐给何芳上底妆，陈凉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，膝盖上垫着一块写字板。边界单是金海统一印的，一张A4纸分三栏：可以，不可以，要先问。两个人各填一张，填完交换着看。

　　何芳那张字写得又快又潦草。可以：接吻，摸，用嘴，戴套进去，后面来。不可以：射脸上，扯头发，留印子。后面括号里补了一句，下周有个泳装广告。

　　“泳装广告？”

　　“正经的，商场那种。”何芳闭着眼让胡姐刷睫毛，“你别给我嘬出印子来，人家要的是清纯邻家。”

　　填完了，何芳朝他伸手：“报告。”他把手机解锁递过去，她连采样日期都对了一遍，才把自己的翻给他。金海的流程里没这一步，何芳两年前在别的组撞上过报告造假的，从那以后谁的她都要亲眼过。

　　陈凉在他那张的不可以一栏写了“指甲”，要先问一栏写了“换姿势”。何芳拿过去看了，笑他三年了还是这一句。他说三年了指甲还是你最长，她把手伸给他看，指甲前天刚剪过，磨得圆圆的。

　　导演周海军进来，手里卷着分镜，说今天两场，上午第十二场，下午第十三场，执法那边最近查得严，大家证件都揣在身上。他把分镜摊在化妆台上，挨个指给他们看：门口，站着，地毯上用嘴，床上，换后面，下午女上。都是单子上勾过的，他只管排先后。

　　“单子上没有的，我现场不加。”周海军说，“你们俩谁想加什么，自己先商量好了再跟我说。”

　　“他想加也得先问我。”何芳说。

　　周海军说那是你们的事，又盯着陈凉的脸，叫胡姐给他下巴那颗痘压一压。等他出去了，何芳才把手伸过来，搭在陈凉手腕上，轻轻收了一下拇指。

　　“老规矩。”

　　“老规矩。”

　　老规矩就是攥一下手腕。谁攥了，另一个人就停，什么时候攥都行，攥了不用说为什么。这是王静教陈凉的。

　　《海风旅馆》的景是一间仿老式旅馆的客房，木窗外钉着一块画了海的背景布。主灯从左边打，一盏大柔光箱，窗外两盏背光，模拟傍晚。A机架在床尾的轨道上，B机是手持，掌机的小徐蹲在床头柜边上。场记张晓梅举着板子站到镜头前。

　　“十二场一镜一次。”

　　板子啪地合上。

　　戏是何芳演的旅馆老板娘去给晚归的住客送热水。何芳推门进来，暖壶放到桌上，陈凉从背后贴上去，下巴搁在何芳肩窝。剧本上写的是“他吻她的耳后”，陈凉的嘴唇落下去之前，先把脸偏了一点，让A机能吃到何芳的侧脸。何芳身上有一股豆浆和粉底混着的甜味，耳垂底下的皮肤很薄，陈凉亲上去，何芳的肩膀耸起来，又慢慢放下。

　　陈凉的手从何芳腰上往上走，隔着那件碎花的确良衬衫握住何芳的乳房。何芳的胸不大，一只手正好拢住，乳头隔着布料硬起来，顶在陈凉掌心里。陈凉拿拇指在那一点上来回碾，何芳往后靠，后脑勺抵着陈凉的锁骨，喉咙里出了一声，录音师在监听耳机里抬了下眉毛。

　　扣子解得很慢，导演要慢。衬衫滑到何芳手肘，她里头什么都没穿，灯从左边过来，何芳的乳房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，在光里发亮。陈凉低头含住左边的乳头，舌尖绕着乳晕打圈，何芳的手插进陈凉头发里，没扯，五个指头张着贴在陈凉头皮上。

　　“陈凉，脸往左偏三度。”周海军在监视器后面说，“你把她挡了。”

　　陈凉往左偏，嘴没离开，舌头压着那粒乳头往上挑，挑一下，何芳的肚子就收一下。何芳低头看陈凉，那一眼里有一点笑，眼尾的睫毛膏晕开一小块。B机凑上来拍何芳的脸，她就把那点笑收起来，换成咬着下嘴唇的样子，换得干干净净。

　　何芳转过身来，跪到床前的地毯上，解陈凉的裤带。陈凉的阴茎早就硬了，从内裤里弹出来，打在何芳下巴上。何芳握住根部，抬眼找了找镜头的方向，又把眼睛落回陈凉脸上，然后张嘴含了进去。

　　她的嘴里又湿又热，舌头压着冠状沟底下那一圈，往里吞，吞得很深。陈凉的手扶着何芳的后脑勺，只是扶着，掌心里全是何芳头发的热气。何芳吞到最深的时候喉咙一紧，眼眶里逼出一层水，何芳自己退出来一点，换口气，舌尖沿着茎身底下那条筋舔上去，舔到顶端，在马眼上打了个转，又吞回去。陈凉的大腿肌肉绷得发硬，脚趾在地毯里抠紧了。

　　陈凉的目光一直落在何芳脸上，落在她发抖的睫毛和被撑圆的嘴角上。周海军在监视器后面说了一句“小徐上特写”，陈凉眼睛都没抬，右肩往后撤了半寸，给手持机让出一道缝，手还是轻轻扶在何芳脑后。口水顺着陈凉的茎身流到何芳手腕上，吞吐的声音在安静的棚里响得清楚，啧，啧，混着轨道车轮子的一点吱呀声。

　　头顶啪的一响，左边那盏柔光箱里爆了一根灯管，碎玻璃落在灯罩的纱布上，屋里一下子暗了半边。

　　“停停停。”周海军站起来，“灯光！”

　　他在监视器前面转了半圈，看了表，跟场记说：“地毯这段先放着，换管子要二十分钟，换完直接走床上的二镜，前面用嘴的近景留到收工前补。晓梅记上。”张晓梅在场记单上画了个圈，写了个“补”字。

　　何芳把陈凉吐出来，抹了一把嘴，第一句话是“我操吓死我了”。胡姐拎着两条浴巾跑过来，一条扔给陈凉，一条披在何芳肩上。灯光组的人搬梯子上去换管子，那个扛反光板的小伙子在底下扶着梯脚。

　　两个人裹着浴巾并排坐在床沿上等。何芳的大腿贴着陈凉的大腿，她伸手从床头柜上够来自己的保温杯，喝了一口，递给陈凉。

　　“豆豆昨天又拉肚子了。”何芳说。

　　“又吃什么了？”

　　“楼下阿婆喂它叉烧，跟她说了一百遍。”何芳叹了口气，“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它趴在门口看我，那个眼神，我欠它八百万似的。”

　　陈凉说他小时候家里的土狗偷吃了半盆猪油，拉了三天，他妈拿米汤一勺一勺喂。何芳听着，脚尖在地毯上画圈。胡姐过来给陈凉补妆，拿粉扑在他锁骨上按了两下，那里蹭上了何芳的口红，她一边扑一边念叨这个色号难卸。

　　换好灯管，张晓梅拿拍立得对着两个人拍了两张，核衬衫挂在哪只胳膊上，连何芳项链的吊坠朝哪边都要对上。周海军说从床上接。场务递过来一盒新的安全套，何芳拿过去对着灯核了日期，撕开，自己给陈凉戴上，戴之前用手又给他撸了几下，把那一半软的撸回来。

　　“十二场二镜一次。”

　　何芳仰面躺在白床单上，衬衫还挂在一只胳膊上。陈凉从何芳的膝盖开始往上亲，亲到大腿内侧，那里的皮肤热烘烘的，有一点潮。他分开何芳的腿，她的阴毛修得很短，阴唇已经湿了，泛着水光。陈凉把舌头贴上去，从下往上舔过整条缝，舔到顶上那颗阴蒂，用舌尖压住，轻轻地拨。何芳的腰一下弓起来，脚后跟在床单上蹬出两道褶子。

　　“好，就这样，别动机位。”周海军的声音低下去。

　　陈凉含着何芳的阴蒂吮，手指在她穴口外头打转，打了几圈才送进去一根。何芳里面又紧又滑，手指一进去，内壁就咬上来，收得发紧。陈凉在里头往上勾，勾到那一块粗糙的软肉，何芳的手啪地拍在床垫上，抓住了一把床单。水声是从陈凉手底下出来的，咕叽，咕叽，越来越密，录音师把杆子又往下放了一截。

　　他抬起头，嘴上湿成一片。按单子，换姿势之前要先问。陈凉看着何芳，何芳的胸口一起一伏，看了陈凉两秒，把一条腿抬起来，勾在他腰上，把他往下带。

　　陈凉扶着阴茎抵在何芳穴口，往里送。何芳的眉头皱了一下，嘴张开，陈凉进得很慢，何芳里面又热又紧，裹着陈凉往里吸，一直吞到底。两个人的胯骨贴在一起，陈凉停了几秒，让何芳适应，也让A机推近。轨道车贴着床尾滑过来，镜头离他们的腿不到一米，何芳的呼吸喷在陈凉脖子上，又急又烫，他能感觉到何芳里面在一阵阵地收，随着那口气一松一紧。何芳的手指搭在陈凉手腕上，搭着，没攥。

　　他开始动，先慢后快。灯在陈凉背上烤，汗从脊柱沟里流下来，流到腰窝，又滴到何芳的小腹上。每一下顶进去都带出一点水响，啪的一声，何芳的乳房跟着颤，乳头在灯下红得发亮。陈凉记着B机在右，每隔几下就把身体往左让一让，让小徐拍到交合的地方：陈凉的阴茎从何芳身体里退出来半截，茎身上裹着一层亮晶晶的水，再整根埋回去。

　　何芳的穴口每一次被撑开，都会缩一下去吸陈凉，吸得他小腹发紧，阴囊往上提。陈凉咬住后槽牙，在心里数机位，数灯，数下午还有一场，把那股劲压回去。

　　“换后面。”周海军说。

　　何芳先动的，她撑起来翻过身，跪趴在床上，回过头，下巴朝陈凉抬了抬。陈凉握住何芳的腰，从后面重新进去，这一下进得深，何芳叫出声来，额头抵在枕头上。

　　陈凉一手扶着何芳的胯，一手按在她后背上。过了十几下，何芳伸手到身子底下，抓住陈凉扶胯的那只手，带着往前，按在自己腿间。陈凉懂了，指腹找到那颗阴蒂，贴着打圈，何芳的屁股立刻往后撞得更狠，嘴里含混地骂了一句。他另一只手按着那条脊椎沟往下压，何芳的腰就塌下去，屁股翘起来，迎着陈凉往后送。

　　床是剧组从旧货市场淘来的，每撞一下都吱呀一声。何芳的叫声开始变调，从演出来的那种拖长的呻吟，变成短的，碎的，短促地往外喘。她的大腿内侧在抖，穴口突然收得死紧，接连地绞，热的水顺着陈凉的阴囊往下流。何芳高潮了，剧本里没有这一下。

　　陈凉停在何芳身体里，让她绞完。他低头看何芳的后颈，那里的碎头发全湿了，贴成了绺。

　　“好，过。”周海军靠回椅子上，“这条好，何芳那一下好。”

　　何芳趴在枕头上笑，笑得肩膀直抖，骂了一句“好个屁，腿软了”。她侧过脸，压着嗓子跟陈凉说：“刚才那下我没演，你出去别瞎讲。”陈凉慢慢退出来，阴茎还硬着，套子上全是何芳的水。按照分镜，射精留到下午第十三场，陈凉得把这口气一直憋到吃完午饭。胡姐把浴巾扔过来，正好盖在陈凉头上。

　　午饭是园区食堂的盒饭，叉烧饭，何芳把叉烧全拨给了他，说她现在看见叉烧就想到豆豆。

　　吃完饭他去化妆间拿手机，屏幕上压着一条推送，是A平台：“您本期应还3,200.00元，还款日9月18日，请保持账户余额充足。”今天十号，还有八天。底下还有一条信用卡的，最低还款2,100，二十号到期。他点开银行，卡里四千一百出头。这部戏第二期片酬六千，拍完第十二场、制片部签字确认就付，正常排在十三号到账，比两笔还款都早，到了就都够。他把手机扣回化妆台上，胡姐叫他去补粉。

　　下午一点半，第十三场。景还是那间客房，天色换成了夜，窗外背光调成蓝的。何芳骑在陈凉身上，他半靠着床头。开机前何芳先坐下去，慢慢吞进去，吞到底以后伏在陈凉胸口上喘了口气，这才冲导演点头。上午那一场的劲还没散干净，何芳里面湿得很快，每抬起来一点，再坐下去，就是一声黏腻的响。

　　陈凉托着何芳的屁股帮她起落，掌心里两团肉又软又沉，随着何芳的动作往陈凉手指缝里挤。何芳的乳房在陈凉眼前晃，他抬头去含，含住了右边那粒，舌头一卷，何芳就在陈凉身上抖一下。两个人的汗在胸口那一块黏在一起，何芳的阴毛蹭着陈凉的小腹，湿成一片。

　　周海军说托高一点，让何芳起得再大些。陈凉托了，托到第三下，脑子里蹦出来一个数，四千一，减三千二，减两千一。手上的劲松了半拍，何芳落下来的时候坐偏了，陈凉的阴茎从何芳身体里滑出去，啪地打在她大腿根上。

　　“没事，接着走，后期剪。”周海军说。

　　何芳没急着往回坐。她垂下眼睛看陈凉，伸手握住他湿淋淋的阴茎，对准了，慢慢重新吞进去，吞到底，然后俯下来，嘴唇贴着陈凉耳朵，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说：“回来。”

　　她的指甲在陈凉乳头上刮了一下，不重，刮得他整个人一激灵。何芳开始动，腰往前碾，碾得陈凉倒吸一口气，攥着床单的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。陈凉的眼睛重新落回何芳脸上，她额头上一颗汗正往下滚，滚到眉梢。他在何芳身体里涨得发疼，憋了一上午的那口气顶在小腹底下，按分镜，再有三分钟就是陈凉的。

　　棚门被推开了。

　　外头的日光一下子灌进来，白得刺眼。进来的是五六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人，胸口别着执法记录仪，领头的那个五十上下，皮肤晒得黑红，手里举着证件。

　　“文化市场综合执法。接到举报，你们这部戏的备案人员和现场不符，涉嫌虚假申报。现在暂停拍摄，现场封存，所有人原地配合核查。”

　　棚里静得能听见柔光箱的风扇在转。何芳从陈凉身上下来，动作很快，扯过床单把两个人裹住。床单底下，何芳的手腕被人攥住了，她把手一翻，反过来扣住那只手的手腕，紧了紧，扣着不放。

　　两个执法员守住了棚门和后门，领头的让周海军把机器全关了，存储卡当场取出来，装进证物袋。灯光组的人站在灯架旁边，谁也不敢碰开关。

　　一个女执法员走到床边，眼睛只看着床头那面墙：“两位先去穿衣服，我陪着。”何芳应了一声，起身。陈凉想把床单往身上拢一拢，右手却抬不起来，低头才看见那只手还箍在何芳腕子上，被她反扣着，指节都压白了。他一点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伸的手。何芳先松开，他才松开，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，拿膝盖碰了碰他的膝盖。

　　女执法员陪何芳进了化妆间，站在门口背过身去。何芳一边套裤子一边问她今天的片酬怎么算，人家说这个问你们公司。陈凉在布景后面换，一个男执法员站在三步外。

　　衣服穿齐了，所有人被叫到棚子中间，站在一排冷白的工作灯底下，一个一个核证件。执法员拿着一台手持终端，身份证往上一贴，屏幕上就跳出照片和出生日期，再跟备案材料里的复印件对。周海军被叫到一边问名单是谁报的，他说是公司制片部。

　　念到灯光组，那个扛反光板的小伙子站在最后面，名单上没有他。执法员让他拿身份证，他摸了摸裤兜，说证件在工具间的包里，他去拿。执法员点了下头，手里还在核灯光组长老孙的证。念到周丽丽，没人应。周丽丽是这部戏的B角，今天根本没排她的戏，可她的名字和身份证复印件都在今天的现场名单里，申报表上写的是“全天在场”。领头的那个抬头扫了一圈，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，跟旁边的人说：“跟举报的一样。”

　　这一句陈凉听见了。他想起早上那块反光板从折叠桌边挤过去，那句“名单上没你”，他当时张了嘴的。

　　核完老孙的那个执法员抬起头，往工具间那边看：“刚才拿证件那个呢？”

　　工具间里没人，包也没有，另一头通巷子的小门闩被拉开了。守后门的执法员追出去看了一圈，回来摇了摇头。

　　领头的转向老钱：“人是你放进来的？姓名，电话，身份证号。”

　　老钱翻开蓝皮文件夹，翻到最后一页场工签到表。最底下一行是早上那小伙子自己写的，名字只写了两个字，“阿杰”，后面跟一个手机号。执法员当场拨过去，听筒里是关机的提示音，拨了两遍都一样。

　　“姓什么？谁介绍的？”

　　“他说是黄主任叫的。”老钱说完，自己也听出这句话轻飘飘的。他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，捏在手里转，转了几圈，烟卷从中间折断，烟丝漏了他一手。他往早上反光板靠过的那面墙看，墙根底下空着。执法员拍了签到表，在本子上写：身份不明，仅留外号及号码一个，无法接通。

　　老钱挤上去另抽了一根烟递给领头的，人家没接。他又去解释何芳的出生日期是抄错的，领头的说补过说明的也一起记，拿笔在那一行底下画了一道线。

　　赵红梅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，封条已经贴上了三号棚的门。白底红字，盖着章，贴成一个叉。

　　陈凉坐在园区外头的马路牙子上，T恤套反了，标签支棱在后脖子上。何芳坐在他旁边，给楼下的阿婆打电话，叮嘱她今天千万别再喂豆豆叉烧。海风从跨海桥那边吹过来，带着一股咸腥。他把手机里那条推送又点开看了一遍，3,200，还有八天。十三号那六千，棚封了，谁也不知道还发不发。

　　太阳偏到跨海桥那头去了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
　　是刘丽娟：“新闻说东湾有个片场被封了，你拍广告的地方没事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