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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时间: 2025年8月8日 03:12:00

我的全部努力,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—穆旦

故乡容不下肉身,他乡容不下灵魂—引自万能的网络

1A.

又是一个冬日的清晨,太阳还没有升起,天空已是灰白的颜色。

前一天融化的雪水,重又在地上凝成薄薄的一层冰。卡车行进在上面,发出噼噼啪啪脆脆的声响,让人不自觉地减慢车速,小心翼翼地从冰面上面碾过。

赵本夫端坐在高高的驾驶室内,看车灯劈开冬天清晨特有的迷蒙薄雾。他感觉仿佛正在驾驭着自己的五月花号轮船,颠簸着冲开险恶的浊浪,驶向一个充满希望与未知的新大陆。

赵本夫的工作是在一家食品批发公司当送货司机。货品主要是大件包装的面粉,白糖,奶油之类,客户也大多是面包店,烘培店,咖啡店等等,是那些独立经营的中小型店家,并非大型连锁店。工作时间灵活,一般是早上送一圈货,下午再按照新收到的订单备货,准备第二天早上需要送的。这些工作在他轻车熟路之后,简直轻松得令人发指。

赵本夫最喜欢的就是在冬日上午,送完货之后,惬意地坐在咖啡店里,一边喝着暖暖的咖啡,一边看着来来往往的匆忙人流。

他想象着自己正在呼吸着这城市的烟火气,享受着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独沧桑之感。

喜欢冬日的另一个原因是,当他卸货的时候,从嘴里往外呼出的白色哈气,让他感到一种触手可及的真实存在感,即:我在工作,我在努力地生活。

这种真实的存在感甚至具体到:我体内蒸腾的热量,在热烈地响应着召唤,为我抵御寒冷的空气。

赵本夫还有一个英文名字:Ben。Ben这个名字,并非有意而为,自然而然叫出来的。

刚移民到多伦多时,赵本夫分别在快餐店,面包厂,装配流水线上胡乱地打了几年工。华人工友多称呼他老赵,老外则不带四声地叫他zhao。

他工作那个快餐店的同事大多来自牙买加,面包厂的多是意大利人,流水线上的则是五湖四海,东欧的,越南的,南美的,台湾的,大陆的。在这个移民国家,所有人都是老外。如果论资排辈的话,他这个新移民才最应该被叫做老外呢。

他记得刚来的时候,在超市,他还问过人家价格标签上面的/lb是什么意思,店员告诉他,是每磅的意思,那/ea呢?哦,是每个的意思。这让他这个号称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感到即可气又可笑,同时,内心中也涌上一丝心酸。

在那段新移民常见的懵圈期,他感到自己的肩膀一直都是紧张地端着的,整个背部也紧紧地绷着。后来,当他终于进化成为一个驾轻就熟的打工仔之后,工作时就不再总是低头盯着手上的活,而是可以不时地抬起头来,四处张望一下,也可以与那些“老资格”的老外们对视并点头微笑致意。

以前,不管听不听得懂,他都是嘿嘿地傻笑,现在可以稳稳地说句pardon me,还非常学院派地带着表示疑问句的升调。

他的自我意识也随之觉醒,尝试着让人称呼他的名字。然而,抑扬顿挫,曲径通幽的“本夫”两个字对老外的舌头而言,无疑是难以逾越的喜马拉雅山,于是,在移民的第二年,他顺理成章地成了本—Ben。

Ben,aka赵本夫,在移民后的头一个五年中,还做过许多其他的工作。在这些工作中,快餐店的这份工他始终坚持在打。这是因为快餐店的工作时间灵活,他可以兼顾着同时再打另一份工,另外还可以用半价享用一份正餐。如果遇上平时相处得来的同事当班,甚至可以不用花钱。这对于身为单身汉的Ben省去了许多的麻烦,还是相当有意义的。

彼时的赵本夫如此辛苦地打工,是因为他还怀着“修身齐家”的理想。按照当初出国时的约定,他期望能尽快地攒下一份首付,买下一个自己的小窝,好早日把老婆孩子接过来。

这一切在他2010年回了一趟国之后发生了彻底的改变。

从国内回来之后,他仿佛是顿悟了。搬出了一直租住的地下室,给自己租了一套单身公寓。虽然仍说不上宽敞,全部也只有一个房间,睡觉,吃饭,甚至做饭都在这同一个房间里,但是条件好了很多,至少不需要像以前住在地下室的时候,即使是在炎热的夏天,也需要不时地打开电暖气,以驱除室内以及床褥上面的潮湿。

之前的工作也全部辞掉,包括一直舍不得的快餐店工作,换成了现在这个工作,并且一直做到现在,再没有换过。

在他的客户中,有一家烘培店他总是放到最后一个送货。这是因为这家店要的货品通常都比较杂,不仅有他们公司批发的商品,他经常还要去超市为他们特殊采购,比如纸巾,听装的饮料,纸杯等等,某种程度上他可以说是这家店一个负责采购的员工。他从没有见过这家店的老板,只是每月总有几天,会有韩裔美女在店里负责收货,而且几乎每个月,都是不同的美女。

他从来没有浪费心思去探究这家店的神秘,也不在乎甲乙双方如何就他的额外工作进行结算。他只关心货物的品种和数量,只确保自己至少要把工作完成到百分之八九十的程度。他喜欢自己正在做的这份工作,因为只需要简单的加减运算,只需要眼,手,脚之间的配合就可以完成,其他的都不用想。

赵本夫刚一敲门,后门就吱吱呀呀地升了上去。又是一个美女,似乎早已等在那里。看到他后,非常像样地向他鞠了一躬,同时嘴里吐出一串曲折婉转的韩文。

赵本夫并不理会,拿起铲车就去车厢中卸货。

那女人见状,就要上前帮忙。赵本夫急忙挥手制止。

这个女人比之前出现的那些年龄稍长一点,看上去应该三十岁出头,脸色苍白,清汤寡水的不施脂粉。在这冬日清冷的早晨,穿着一件白色T恤,上面印有文字,应该是某个商家赞助的广告衫。

今天这家店有两铲车货。他每推进去一车,那女人都围前围后地张罗,嘴里不停地说着韩语,却又什么忙都帮不上。

等他终于把两堆货都放好了,拿着送货单过来,女人又是双腿并拢,两手放到两个大腿上,这次是规规矩矩颇为郑重地连着两个鞠躬。

赵本夫干咳一声,手中拿着送货单,比划着让女人验货并签字。

女人“嘿嘿”地点着头,眼中热切且茫然,却不去接送货单据。

赵本夫无奈,一边指点着货物,嘴里说着“zhis,这个”,一边用笔在送货单上面勾挑。

盘点完毕,赵本夫比划着让女人签字。这次女人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,长出了一口气,认真地签字。

赵本夫撕下一页拷贝还给女人,吃惊地发现对方的额头与鼻尖上竟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他似乎一下子明白了,女人紧张地忙前忙后,郑重地鞠躬致意,大概就如同他刚刚登陆多伦多在快餐店打工时一样,是源自于茫然和胆怯。

本来闷头干活,不苟言笑的赵本夫这时冲着女人笑笑,两只手相互拍打两下,轻快地说:“done, easy。”

女人抬头,一脸专注地望着男人,仿佛在等他接着说出什么具有历史意义的话来。

赵本夫避开女人的目光,他尴尬地指指女人手中的单据,就欲转身离开。

慌乱之中女人又迸出了一大段话,这次韩语里面夹杂着他听不懂的英文。

见他还是听不懂,那女人急忙拿出手机,嘴里呢喃着输入几个字母,然后拿给他看。

手机上显示的是谷歌翻译,是从韩文翻译成英文,英文单词显示的是“lonely”。

LONELY!

好似被人偷袭,后脑勺上被重重地敲了一闷棍,赵本夫目瞪口呆地看着手机上的文字。

五年来他一直过着现在这种按部就班的生活,一直避免被这种滥情的文字或者说情绪打扰。每每要起一点波澜的时候,他就如同一个老练的水手,轻巧地驾着小舟,从那险恶的暗流旁掠过,然后仍然维持着他的波澜不惊。

正因如此,他平时最不喜欢过那些节假日和长周末。一个人的生活,还真的挺不容易把那么长的空余时间填充满呢。

他最初的反应是打算用手拍拍对方的肩膀,以示安慰。举起手来才留意到女人白色T恤包裹下紧绷绷的胸部,终于还是没敢造次。中英文混合着嗫嚅了两句什么,自己也知道没什么逻辑。

女人仍是认真地看着他,期待着他的解释。赵本夫灵机一动,也掏出自己的手机,把“go to church”翻译成韩文给她看。

两人又胡乱交流了几句,都知道对方没有听懂,形式的意义大于所要表达的内容。

赵本夫告辞出来,自己都觉得有一种逃跑的意味。

开了一会儿车,赵本夫突然发觉车开得好慢,脑袋里好像有什么事情一直在那儿盘旋,而他自己却完全没有意识到。

到了Tim Hortons,他犹疑着驶过了惯常的泊车位,经drive thru买了两杯咖啡,又开回了刚离开的那家烘焙店。

这次等了一小会儿才有人从里面把后门升起来,那女人站在门里,狐疑地看着他。

赵本夫两手各举着一杯咖啡,走向她。一言不发。来到跟前,把右手的咖啡递给女人。

狐疑之中的女人,茫然地接过咖啡,茫然地看着男人开车离开。没有鞠躬感谢,同样一语未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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