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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几天，两人的往来越来越像老友相聚。

每次进到公寓大厅之后，赵本夫直接坐在玻璃窗前老地方等。

女人或迟或早下来。没有了刚开始时的拘谨和紧张，但是看起来却是愈加的疲惫和憔悴。女人的装扮也越来越潦草，这从她有时略显凌乱的头发上可以看出来。

唯一令人安心，也是让赵本夫有信心第二天仍然驱车赴约的，是他们两人的相处模式。他们现在不用刻意地寻找话题，有时候就是默默地坐着，偶尔啜一口咖啡，眼睛望着窗外一天比一天来得热烈的阳光。有时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，两个人不约而同转过头来，相视一笑。

每当这种时刻，赵本夫都觉得自己的胸膛中，有一种东西，一波一波地鼓涨开来，撑得他满满的，让他忍不住地想要去疾走，想要去呼喊，想要去做一些“带劲儿”的事情。

周六早上，赵本夫不用上班。他早早过来，心里想着今天可以多坐一会儿，也下定决心，要把每次回去后都后悔没有说出来的话，这次一定要说出来。

坐了有好一会儿，女人都没有下来。发了几次信息都没有回，电话也是无人接听。

想到女人所从事行业的高风险性，赵本夫特意把中英文媒体都搜了一遍，没有什么相关的案件发生。留意公寓的进出人员，也没有什么异样，公寓周围也不见有什么警方的车辆。

赵本夫在心里对自己冷笑了几声，最后垂头离去。

在高速入口，等红灯时，一个瘦瘦高高披着长发的年轻人，手里攥着一个咖啡杯，在停下来的车辆中穿梭。

偶尔有人落下车窗，往年轻人的咖啡杯中扔几个硬币，年轻人淡淡地说声谢谢，或是微微点下头。

路口交通灯立杆旁边，一个大大的双肩包直立在一个破旧的滑板上面。滑板上贴满了各色贴纸，色彩斑斓。靠着双肩包立着一个纸箱板，上面写着一些字，赵本夫在远处看不清楚，依稀有travel等字样。纸板的前侧方，还有一个军绿色小背包，背包里面趴着一只白色的小狗。小狗两腿前伸，脑袋很乖地歪在腿上，滚圆漆黑的眼睛依恋地追逐着在远处车辆中走来走去的年轻人。

落下车窗，赵本夫问年轻人：

where are you going next?

年轻人的头往小狗那边一甩，Well, he’s not feeling well, so I figured we’d go somewhere warm.

That’s nice,but how are you getting there? train,Car,or plane?

又望了一眼小狗那边，年轻人轻声说only God knows!

一边说着话，年轻人接着走向下一辆车，赵本夫冲着他的背影说I am jealous of you.

年轻人头也不回，边走边举起手里的咖啡杯，晃一晃说doesn’t everybody do that?

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，睡得迷迷瞪瞪的赵本夫开始还以为是上班的闹铃，随后才想起今天是周六，接着也记起了今天所发生的事情。

从小城回来后，他百无聊赖，不知道如何消磨这漫长的一天。躺在床上，他忽然惊觉，貌似看了半天的手机，到底看过了什么，自己一点印象也没有。他很庆幸自己后来还能睡得着，所以对来电很是恼火。

是一个陌生的号码。按下通话键后，里面立即传过来一连串急促的韩文。他心里一惊，赶紧hello了几声，试图打断对方。电话里的声音停顿片刻，没想到接着听到的，竟是生硬的国语。

好一通的解释，磕磕绊绊的国语和英文，偶尔夹杂着急促的韩文。

赵本夫没有想到，女人竟然是每天都工作到凌晨3-4点钟。而昨晚周末，正好赶上小城的一个传统节日，好多人都在狂欢。一直到凌晨5点多，还有“客人”没有走。

电话里开始是解释的语气，可是逐渐地多了些埋怨和责备，尤其是说起韩文的时候，怨忿的语气愈发强烈。

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女人看起来越来越疲惫和憔悴。她的睡眠严重不足，而且完全乱了套。终于在今天早上，实在熬不住等待赵本夫，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
可以想见，女人的心里是如何着急，硬是找到了能说国语的同伴来为她解释。

对方的语气越是气愤，赵本夫的心里越是感到温暖。

他努力在对方越来越激烈的韩话中，问出了女人更多的作息时间，这才知道每天下午5点有一个固定的休息时间。他立即决定从明天开始，他要改在下午5点过去，请求对方转告一下。在又对他用三种语言“炮轰”了一通之后，对方才不情愿地答应了下来。

然而，当天下午他就已经在去往女人公寓的路上了。

赵本夫说服自己，本来就是要开车出去溜一圈的，反正也是顺路。发过去的信息也是这样说的：正巧有事路过，已到楼下，如果方便就下来坐坐。

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，感觉是信息刚发过去，人就已经下来了。

女人化着浓妆，戴着长长的假睫毛，一如电影中看到的某些镜头。

这是赵本夫第一次看到处于工作状态下的女人。她下身穿着一条黑色的有些旧的牛仔裤，上面是一件又长又大的外套，紧紧地捂着自己。赵本夫猜想，里面应该是“工作服”。

女人在另一种场合下的装扮，让赵本夫感到陌生，也让他有些不自在和拘谨。

女人看上去倒是没顾虑这些，或者是没来得及考虑这个问题。

看得出来她是急匆匆地跑下来的，等到了跟前，才显出了一些小心。

她轻轻坐到对面沙发上，低头不语。等赵本夫拿出杯子，说我给你带了一杯果汁的时候，女人半坐着，低下头鞠了一躬，轻声说了句对不起。

这让赵本夫又找回了他们开始相处时的感觉。

他心里清楚，这次的事件或者说麻烦，主要还是由他引起的，至少是因为他的考虑不周。他也同样清楚，虽然他们的交往开始于女人的主动倾诉，但是现在，从他今天一系列表现来看，很难说谁需要谁更多一些。

他们之前的老友相会，好像都发生在所谓的业余时间，和他们另外一个层面生活没有关联，似乎也努力地避免发生联系。

可是，今天那一通解释的电话，还有现在相会的情形，都明白无误地揭示了一个事实：如果他们想要任何形式的进一步交往，这另外一个层面的生活，都是必须要立即面对的事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