隐川是当地一家少有人知的私厨菜馆，从另一方面来说，又可以说名气极大。菜馆不接待散客，只接受熟客预定，而且没有固定的菜单，甚至连老板（同时也是主厨）在前一天，也不知道第二天晚上将是什么菜品出现在餐桌上。所有菜品都取决于他当天早上采购到了哪些当令的食材。

吴默村动用了几个关系，总算订到了两天后的位置。他只说是7,8个老友聚会，对方推荐他选择“人间有味席”，他马上就确定了下来，并识趣地没有问是多少道菜，包括那些菜品等等“庸俗”的问题。

老友相聚，人间有味，这就够了。

也确实该轮到他请客了，以表达他感激的诚意。王忠田那天过来送衣服，更让他觉得有此必要。

王忠田开车，把吴默村和高玲玲母女一起带了过来。

王忠田去停车，高玲玲和高慧站在隐川大堂，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看起来不像菜馆的菜馆。吴默村独自转动轮椅进了包间，发现贺梅已经先到了。

朋友们当中好像只有他吴默村精神健旺，有段日子没见，贺梅看上去也清瘦了些。

你和王忠田到底怎么回事？他那个书呆子，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？

吴默村一进来就向贺梅发难，全不管独自一个人坐在那里的贺梅，似乎正有些发呆。

贺梅转过脸来，看着轻快地转动着轮椅的吴默村。沉默了一会儿，才慢悠悠地开口，我们的事情，你最好别掺和进来。男人出的主意，都不会是什么好主意。

吴默村瞪视着贺梅，努力装出一副不服气的表情。

贺梅的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，淡定地看着他。那眼神如同一架精密的医学仪器，只一眼便把他那些“龌龊”的想法都探测了出来。

吴默村心里不由得闪过前两天的事情。在派高玲玲打听确实了王忠田的“犯罪”事实之后，他曾对着垂头丧气的外科大主任“无奈”地说，要不就让贺梅和我睡一次吧，这样你俩就打平了。

王忠田瞪着吴默村，憋得脸色通红，好久才怒气冲冲地喊道，去你妈的！你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。我老实告诉你，我们家贺梅把你也看成是一副骨头架子，当初要不是因为你那股矫情劲，怕你下不来台，她都不介意自己用手帮你的，而且我也不介意。别看你当年一副风流才子的派头，跟你说，老子的功夫······说到这里王忠田骤然停了下来，双唇紧闭，盯着吴默村，鼓了几次劲，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，只是轻蔑地“哼”了一声。

吴默村心虚地躲开贺梅的目光，自嘲似地哈哈一笑。好好好，清官难断家务事。你们两位成功人士的事情，肯定不劳我这个残疾人插言。

请的客人陆续进来。

贺梅和高玲玲有些日子没见，一碰面就热络地聊起来。王忠田进来时，两个人连头都没抬一下。主任大人尴尬地径直坐在了吴默村旁边。

真正让众人感到意外的，是杨乐山和黄怡真这一对。

从来都一本正经的杨乐山，竟骚气地穿着他们自己设计的情侣衫就来了。

浅色的T恤上印着一个夸张的卡通手指，当两人并肩站在一起时，图案刚好彼此相对，像是在隔空指认着对方，很是招摇。

杨乐山一脸得意地走进包间，身旁的黄怡真淡定从容，脸上却是宽容的笑意，像是在纵容被自己宠坏了的孩子。

杨乐山坐下来后，发现吴默村正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自己，脸上才不自然地红了一下。但马上又恢复了他那股得意的劲头，抬起头大声地和众人打着招呼。

隐川的人间有味席确实有滋有味，很不一般。

先是迎客小食冰镇酒酿莲蓬，鲜嫩莲蓬现剥莲子，配微甜酒酿。

接着是凉菜麻油鸡头米拌菱角，只用一点麻油提香，撒少许盐。

只这两样前菜，就让人暑气全无，胃口大开。一桌人个个精神抖擞，都对接下来的菜品充满了期待。

后面还有炭烤洪泽湖白鱼，荷叶粉蒸黄牛肉。

大白鱼粗盐炭烤，配青梅酱汁。皖北黄牛肉用鲜荷叶包裹蒸制，既厚重又清雅。

这一桌人中，吴默村算是半个隐士，早与这种精致不沾边。

王忠田向来都是别人招待他，他这个书呆子本就不好这一口。再好的馆子，也还是馆子——吃饭的地方。正如他说的，再漂亮的人，除了贺梅，也就是一副骨架而已。

其余的人，简单地说，就是实力还不到这一步。

只有身为成功的医药代表的贺梅，算是一个场面人。于是大多数时间，都是她在侃侃而谈，一边替众人布菜，一边介绍每道菜品的来历和讲究。

这时，贺梅见众人都吃得红光满面，正兴致勃勃地等着压轴主菜，便轻轻清了清嗓子说，我以前看过一部好莱坞电影，也是讲餐馆的。里面的人物也是一个热爱美食的民族，意大利人，电影里面有一句据说是非常有名的意大利谚语，我一直记得。

贺梅端起酒杯，看到众人都聚精会神地等着听她的下文，于是稍稍提高一点声音，接着说道，one never grows old at the table。在餐桌旁，人不会变老。

她笑笑，眼睛似乎不经意间扫过王忠田，这个呆子此时只是痴痴地望着自己美艳聪慧的妻子，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仰慕，贺梅的脸色微红，举起酒杯大声说，只要有美食、美酒，只要有家人和朋友的陪伴，再困难的事情，也没那么可怕。

真是不能再贴切了。

贺梅这一番话，把今天的人间有味席又硬生生地拔高了一个层次。

众人一时无话，纷纷回味着这句谚语。

吴默村扭过头看着身旁的王忠田，手却指点着贺梅的方向，一叠声地说，你看看，你看看······

接着摇头晃脑，嘴里发出“啧啧啧”的声音，更作痛惜状，一副哀其不幸，更怒其不争的表情。

王忠田老老实实地坐着，既不能争辩，也不好意思做出痛悔的表示，心里恨不得能手撕了吴默村。

对面的贺梅，想要笑吴默村的做作，同时心里又有一丝莫名的难受，更不想自己的老公太难堪了，于是借口去卫生间，转身离开了包厢。

吴默村可能真的喝得有点大了，也不管那对小情侣就在现场，看到贺梅起身离席，又转过头冲着王忠田大声嚷道，我跟你说啊，老同学，真诚就是必杀技！他指了指对面这两位，接着道，你看看杨乐山，比你还呆，黄怡真呢，比贺梅还社会，结果呢，还不是被杨乐山这个臭小子的真诚给拿下了。

那对年轻人完全不以为意，黄怡真笑着摇头，杨乐山更是把老板的话当成是对自己的夸奖，洋洋得意，冲着高慧炫耀地笑着。

高慧今天一直处于一种兴奋的状态。

雅致的环境，精致的美食，再加上宴席间你来我往的谈笑与调侃，都让她觉得新鲜而有趣，兴奋不已。她的目光不停地转来转去，生怕漏掉一个意味深长的微妙表情，或是一个言犹未尽的弦外之音。

当然，她更多的注意力，还是落在那个“老流氓”身上。

平时那个温和、耐心，偶尔还有些不正经，倔强得有点可怜的“残疾”人，今天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。插科打诨，穿针引线，不动声色地推动着酒席上的情绪和话题。

高慧这时才终于意识到，这个家伙张罗这场聚会的真正目的所在。

王忠田喝的是郁闷的酒，人也越喝越呆。他抬起头，冲着吴默村大声嚷道，那能一样吗？贺梅可比黄怡真聪明多了，情商也高多了。

一直都没怎么插话的高慧，这时忽然开口，说出了那天最精彩的一句话，王叔叔看别人，都是一副皮囊挂在骨架上，只有看贺梅阿姨的时候，看到的才是一个有血有肉、美丽又聪慧的人。

恰在这时，贺梅从外面走了进来。

听到这句话，她先是一怔，随即走到高慧身边，俯下身将高慧抱进怀里，在女孩的脸上重重亲了一口。

吴默村用筷子频频地指点着，又是一副情不自禁的感慨状，你看看，你看看，张琼瑶！

贺梅双颊染红，说你露怯了吧，人家琼瑶阿姨不姓张好不好。

高玲玲正为女儿感到骄傲，此时也暗中点头。她也觉得那个家伙说的那里不对，却没敢指出来。

吴默村不慌不忙，提高声音道，张爱玲关门弟子，琼瑶阿姨衣钵传人。

贺梅笑得浑身发颤。

她望着这个自视甚高的昔日才子，看起来终于走出了人生的低谷。与此同时，贺梅的心里也悄然生出了一股幸福的暖意，那个在她心里盘桓许久的心结，不知不觉间竟被高慧这个聪颖的小姑娘，一句话给解开了。

贺梅低下头问高慧，我送过来的衣服合适吗？选中了哪一件？

高慧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绯红，飞快地看了对面的吴默村一眼，低下头不出声。心里想的是那天早上她的鲁莽和勇敢：鲁莽地脱掉了上衣，勇敢地亲吻了这个男人。还有对面这个“老”男人，给出的不会下垂的“医学诊断”。

高慧不出声，生怕暴露了自己的心思。借衣服的高玲玲一脸尴尬，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。

对面的吴默村当然知道那天的前因，以及随后所导致的结果，这时及时插了一句道，你这些衣服还是偏成熟了点，不太适合高慧这个年纪的女孩。

贺梅望了一眼低头沉默坐着的女孩，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朴素平常又平平的上衣，马上心领神会。

她环抱着高慧，兴致颇高地说，一会儿你跟贺梅阿姨走，阿姨保证把你变得光彩照人，亮瞎那些臭男人。

一边说着，还一边瞪了坐在对面的王忠田大主任一眼。

王忠田一脸无辜，尴尬地咧嘴笑了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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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四章 你看看，你看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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